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只剩檐角垂落的冰凌,化作水珠,一滴滴敲打着院心青石板,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敲出几分萧瑟,也敲出几分潜藏的暗流。
陶芸博立在窗前,目光穿透糊满破洞旧报纸的窗棂,落在中院那片被踩踏得泥泞狼藉的雪地上。昏黄灯火从对面贾家高丽纸窗透出来,映出两道晃动人影——贾张氏与秦淮茹。她们的说话声刻意压低,却仍有几分尖利穿透夜风,像淬了冰的针,无孔不入。
那目光,如同这冬夜里的寒刃,直直刺向陶家,满是窥探的贪婪,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陶芸博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屋内。
油灯光晕里,母亲李秀兰正小心翼翼扶着父亲陶大山躺下,动作轻柔得像呵护易碎的琉璃。父亲虽依旧瘦得脱形,脸色蜡黄,可呼吸已然平稳许多,不再有那令人揪心的破风箱声,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满足,静静看着忙活的妻子,眼底漾着淡淡的温柔。
“爸,再喝口水?”陶芸慧端着掉漆搪瓷缸子凑到炕沿,冻疮未愈的手指捧着缸沿,微微发颤。那支银色药膏药效奇绝,她手上最深的裂口已开始结痂,脸上皴裂红痕淡了不少,虽依旧单薄,却像寒冬吸饱水分的嫩芽,多了几分鲜活的精神头。
陶大山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带着暖意:“不喝了……慧慧,歇着吧……也累了好些天了。”
“我不累,爸。”陶芸慧摇摇头,把缸子搁在小木凳上,顺势坐在炕沿,拿起旁边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那是父亲的。“哥带的药真管用,爸你好多了。”她脸上满是真心欢喜,目光转向窗边的陶芸博,盈满全然信赖与感激。
陶芸博心头微暖,迈步走过去,习惯性抬手想揉妹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发顶时,却在看见她冻疮初愈的手背时顿住。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心口瞬间一紧。“药膏按时涂,别舍不得用。”他低声叮嘱,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前世他是孤苦孤儿,从未尝过血脉相连的温暖,如今这破屋里的三人,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锚点,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软肋。
“嗯!”陶芸慧用力点头,感受着哥哥掌心的温度,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团暖阳。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陶芸博,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哥,你在部队……见到大哥了吗?他……他还好吗?”
提及大哥陶芸国,李秀兰扶着父亲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看向儿子,眼底满化不开的牵挂。炕上的陶大山也微微侧头,浑浊眼眸里,漾着深切的思念与骄傲。
陶芸博在原主零碎记忆里,快速搜寻着关于大哥的片段。
陶芸国,二十五岁,比原主大五岁,是家里的长子,更是父母的骄傲。他继承了父亲陶大山的高大身板与沉默坚韧的性子,早早进了轧钢厂,跟着父亲学钳工,手艺扎实得厂里上下都夸。可三年前,国家一声号召,热血青年纷纷奔赴前线,大哥瞒着家里偷偷写下血书,铁了心要上战场。父亲虽满心担忧,骨子里的血性却让他最终没阻拦,只是红着眼眶,重重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母亲则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三天。
“我离开部队医院前,托人打听过。”陶芸博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静可靠,“大哥现在西南边疆,是侦察连的连长。”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边条件虽苦,但大哥身体底子好,信里说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担心。”这后一句,是他依着原主记忆里大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推测,笃定而真诚。
“连长……连长好啊!”陶大山的声音里满是欣慰,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虚弱,“为国效力……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想用力表达心底的骄傲,却又牵动肺部,引起一阵压抑的轻咳。
李秀兰连忙给他抚背,眼圈瞬间又红了:“好什么好……那地方多险,子弹又不长眼……”她没再说下去,只是低头用袖子擦眼角,指尖微微发颤。大儿子远在万里之外,生死难料;丈夫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小女儿年纪轻轻操持家务;小儿子虽回来了,却也带着一身伤……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妈,您别担心大哥。”陶芸慧赶紧上前安慰,“大哥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他信里不是说了吗,立了功呢!”她看向陶芸博,眼里满是寻求肯定的期盼。
陶芸博郑重点头:“嗯,大哥很优秀。”他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破败、弥漫药味与贫穷气息的屋子,心中对未曾谋面的大哥生出深深敬意。在这个年代,能当上侦察连长,绝非侥幸,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荣光。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却肩膀宽厚的身影,心中暗道:大哥,往后这个家,有我撑着。
“那……大姐呢?”陶芸慧又问,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她还好吗?”
提及远嫁保定的大姐陶芸芳,屋内的气氛瞬间更沉凝了几分,像压了块千斤巨石。李秀兰叹了口气,没说话;陶大山闭上眼,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烦躁与无奈,显然不愿多提。
陶芸博在原主记忆里翻找,将大姐的过往细细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