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窥视感如跗骨之蛆,带着冰冷算计,死死黏在糊破洞的旧报纸窗棂上,像寒冬里不肯消散的阴雾。陶芸博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沉稳。他转头看向母亲李秀兰,语气温和而坚定:“妈,爸刚喝完药,让他安心歇着。您也坐会儿,别总站着劳神。”
李秀兰应声点头,刚在炕沿旁的小板凳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那扇虚掩、糊着厚厚旧报纸的木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病人,可那轻重缓急里,却藏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屋内的宁静。
“谁呀?”李秀兰下意识扬声问道,说着便要起身去开门。
“老嫂子,是我,老易。”门外传来易中海那标志性的嗓音,沉稳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听说大山兄弟身子见好了,我来看看。”
李秀兰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八级钳工,在街坊邻里中威望极高,说话向来有分量。他主动上门探望,按理说是给面子、是体面,可不知怎的,李秀兰心里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憷,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似的。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陶芸博。
陶芸博已然先一步走到了门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神情——既有军人的刚毅果决,又透着对长辈的敬重分寸,不卑不亢。“一大爷来了。”他沉声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缓缓拉开了木门。
门外,易中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领口磨得有些发亮,头上扣着同款旧棉帽,帽檐压得略低。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边缘磕出豁口的白搪瓷碗,碗里是半碗黄澄澄、稀溜溜的棒子面粥,上面飘着几片微不可察的蔫菜叶子,看着寒酸,却又透着几分“邻里情分”。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关切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门开的刹那,飞快地扫过屋内——
先掠过炕上闭目养神的陶大山,蜡黄的脸透着虚弱,呼吸平稳却带着病气;再掠过李秀兰,疲惫中藏着警惕,眉眼间满是生活的风霜;接着是陶芸慧,身上那件旧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颜色深浅不一,透着窘迫;最后,牢牢落在了陶芸博那张年轻却已然沉稳的脸上,上下打量,似在探寻什么。
“芸博也在家啊。”易中海笑着点点头,迈步走进屋,目光在扫过角落那空了大半的米缸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思量,随即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听说大山兄弟用了部队的特效药,身子见好了?这可是大喜事!”
他把手里的搪瓷碗往前递了递,碗沿的豁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熬了点棒子面粥,给大山兄弟垫垫肚子,养养胃。”
“一大爷您太客气了,快请坐。”李秀兰连忙应声,快步搬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方凳,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可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无奈。看着那半碗稀粥,她心里五味杂陈——感激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负担。这点东西,在易中海家不算什么,可送过来,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陶家如今的窘迫,提醒邻里间的人情冷暖。
陶芸博伸手接过那碗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棒子面粥,指尖触到粗糙硌手的碗沿,触感清晰。“谢谢一大爷惦记。”他声音平静无波,接过碗后,径直放在炕头的小木凳上,“我爸刚喝了药,这会儿正歇着,这粥等他醒了再吃。”
“应该的,应该的。”易中海顺势在方凳上坐下,双手拢在棉袖里,目光再次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丈量着什么。“大山兄弟这病啊,来得急,也亏得芸博你及时赶回来,还带了部队的好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落在陶芸博脸上,似在探寻,“这药……挺金贵吧?是部队医院专门给开的?”
陶芸博心中了然。这所谓的“探望”,怕不止是看病人,更是探底。他神色坦然,不慌不忙,语气沉稳而笃定:“是部队内部的特供药,外面根本买不到。也是赶巧了,首长念我立了功,特批了几支给我,带回来给我爸救急。”
“哦……”易中海拖长了调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与算计。特供药?首长特批?这分量可不轻。看来这小子在部队是真混得不错,立了功,还得了首长青眼,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话锋又一转,看向李秀兰,语气带着几分“体恤”:“老嫂子,家里现在……还过得去吧?有什么难处,尽管跟院里说,咱们都是一个院的邻居,邻里街坊的,能帮衬的肯定帮衬。”
李秀兰嘴唇动了动,刚想脱口说“还好”,陶芸博却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又藏着对长辈的尊重,分寸拿捏得极准:“谢谢一大爷关心。我爸的病暂时稳住了,后续调养需要时间。家里有我撑着,工资和补助都下来了,暂时还能应付。真要是有过不去的坎儿,一定第一时间跟您和院里说。”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一大爷的感谢,又婉拒了他隐含的“摸底”与可能后续的“安排”,更清晰传递出一个信号——陶家现在有他这个顶梁柱在,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无依无靠的软柿子。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呵呵笑了两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好,那就好。芸博现在是干部了,有担当!你爸有你这样的儿子,是天大的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