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在四合院灰扑扑的瓦檐与光秃秃的枣树枝桠间疯狂打旋,冷意像针一样扎进每一处缝隙。天刚蒙蒙亮,惨淡天光勉强撕开夜色,西厢房内,陶芸博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强行调息,如同在龟裂干涸的河床上拼命汲取最后一丝水汽,识海中那柄青铜小剑虚影依旧黯淡无光,可那撕心裂肺的刺痛总算被强行压下,沉在意识深处,化作持续不断的钝痛与沉重疲惫,像一件浸透冰水的棉袄,死死裹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缓缓起身,生怕惊扰了炕上沉睡的家人。父亲陶大山呼吸依旧粗重,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许,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带着病后虚弱。母亲李秀兰与妹妹陶芸慧蜷缩在炕另一头,睡梦中眉头仍紧紧蹙着,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陶芸博的目光在三张熟悉的脸庞上静静停留片刻,深潭般冰冷的眼底深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涟漪。
这方寸小屋之内,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底线,是他在这陌生时代唯一的堡垒与归途。
推开门,凛冽寒气扑面而来,瞬间灌进衣领,激得他精神微微一振。中院空荡荡一片死寂,只有公用水池旁结着厚厚冰壳,惨白反光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刺得人眼疼。易家门窗紧闭,贾家布帘纹丝不动,昨夜的怨毒咒骂、阴鸷算计,仿佛都被这严寒彻底冻结。
可陶芸博比谁都清楚,那只是虚假的平静。
冰面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肺叶传来清晰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体极度虚弱,周遭豺狼环伺,一步都不能错。
时光缓缓推移,暮色降临。
轧钢厂下班的铃声穿透沉沉暮色,在胡同上空回荡。巷口渐渐热闹起来,裹着臃肿蓝棉袄、戴着厚棉帽的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踩着冻硬的积雪,拖着被生计榨干的疲惫脚步往家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汗臭与烟火气交织的沉重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生活的艰涩。
许大茂推着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晃荡着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放映机零碎零件。他今天在厂里放了一场样板戏,风头出尽,心情大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红灯记》,调子油滑轻佻,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轻狂。
刚拐进南锣鼓巷,他一眼就瞧见前方那个敦实熟悉的身影——何雨柱。
傻柱闷着头往前走,后脖颈棉袄领子支棱着,像一只斗败了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公鸡,浑身都写着烦躁与憋闷。
许大茂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脚下猛蹬几步,自行车“嘎吱”一声刺耳响,稳稳横在傻柱面前,拦住去路。
“哟,傻柱!下班了?”许大茂脸上堆起惯有的油滑笑容,一条腿支着地,从口袋摸出半包压得发皱的大前门,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傻柱鼻尖前,语气轻佻,“来一根?提提神,解解乏。”
傻柱脚步猛地顿住,抬眼皮扫了许大茂一眼,又瞥了瞥那根递到眼前的香烟。
大前门是好烟,比他平日里抽的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强上十倍。可他没接,只是闷声闷气吐出两个字:“戒了。”
“戒了?”许大茂夸张地扬起眉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路过邻居听得清清楚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轧钢厂食堂的何大厨,烟酒不沾了?这是要成仙啊!”他嘿嘿怪笑两声,语气里满是促狭与挑衅。
傻柱懒得理他,侧身绕过自行车就要走。他对许大茂这人向来深恶痛绝——油滑、阴损、爱搬弄是非,典型的笑面虎,根本不是一路人。
“哎,别急着走啊!”许大茂一把拽住傻柱胳膊,力气不大,却死死把人拽住。他迅速凑近,压低声音,脸上油滑笑容瞬间收起,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恳切模样,眼神却若有似无瞟向陶家西厢房方向,字字都带着挑拨的钩子,“我说傻柱,昨儿晚上那事……你真没瞧见?”
傻柱眉头狠狠一皱,沉默不语。
“全院大会啊!”许大茂立刻提醒,声音压得更低,煽风点火的意味毫不掩饰,“秦淮茹哭得那叫一个惨,棒梗正长身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结果呢?人家陶大主任,轻飘飘一句‘陶家不要补助’,直接把人堵死!啧啧,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傻柱脸色,见对方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继续添油加醋:“你想想,秦淮茹多不容易?孤儿寡母,拉扯三个孩子,贾张氏那婆婆又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咱们院里,谁不帮衬一把?就他陶芸博,当了官架子就端起来了,眼里压根没咱们这些老街坊!连一大爷的面子都敢驳,一点情面不讲,这是要骑在全院头上拉屎!”
许大茂顿了顿,把手里那根大前门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仗义模样:“柱子,要我说,往后咱哥俩得抱团!你瞧他那狂傲样子,眼里还有谁?今儿是针对秦淮茹,明儿指不定就轮到咱哥俩!这四合院里,向来是老实人吃亏,恶人横着走!”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雪沫扑打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许大茂的话像带了冰碴的毒针,一针针扎进傻柱耳朵里。他脑海不受控制闪过昨夜秦淮茹含泪通红的双眼,闪过陶芸博立在人群中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说出“陶家不要补助”的模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憋闷、憋屈,瞬间涌上心头,堵得他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