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无边无际的昏沉,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意识是破碎的光斑,在黑暗中无力地浮沉。
痛楚,无处不在的痛楚,是唤醒这些光斑的唯一绳索。从骨骼的裂缝,到经脉的断茬,从脏腑的移位,到紫府的灼烧,每一处都在尖叫,汇成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哀鸣。
凌玄的眼皮,重若千钧。他用了仿佛一生那么长的时间,才勉强撬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是破碎的、布满灰尘蛛网的藻井,隐约有扭曲的仙神图案,色彩早已剥落,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轮廓。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碎砖和瓦砾,硌得生疼,但相比于体内的痛楚,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还……活着……”这个认知缓慢地浮现在混沌的脑海。记忆的碎片随之拼凑——广场、邪修、鸿蒙紫气、破阵、逃亡……
他尝试动一下手指,只有小指微微抽搐了一下,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力彻底枯竭,丹田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荒原,只有那枚鸿蒙道基残片,依旧死寂地悬浮在中央,表面那道新出现的细微裂痕,在感知中格外清晰。强行引爆它的代价,远超预期。
必须恢复一点力量,哪怕只是坐起来,取出丹药……凌玄挣扎着凝聚涣散的意志,试图运转《太虚归元诀》最基础的周天,哪怕只能从这稀薄死寂的环境中汲取一丝一毫的能量。
然而,就在他残存的神识,如同颤巍巍的触角,刚刚探出体表,试图感应外界天地灵气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地底最深处,又像是无数生灵在血海中绝望哀嚎汇聚成的宏大共鸣,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宫殿废墟厚重的墙壁,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接在这片狭窄、昏暗的瓦砾空间内,轰然响起!
不是声音,是震动。是法则的震颤,是这片天地被某种至凶至邪的力量强行侵染、改写的“哀鸣”!
凌玄本就脆弱不堪的神识,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骤然缩回,连带紫府中的元婴都痛苦地蜷缩起来。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少许血沫。
发生了什么?
没等他细想,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幕,从极高的、不可知处,缓缓沉降下来。
起初只是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铁砂。紧接着,光线开始变化。从瓦砾缝隙和破损窗棂透入的那种灰白、死寂的光,如同被滴入了浓墨,迅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粘稠的暗红。这暗红并非均匀,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蠕动、挣扎、无声嘶吼。
温度急剧下降。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沁入骨髓、冻结神魂的阴寒,仿佛瞬间从仲夏跌入了万载玄冰窟窿的最底层。破碎的砖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猩红色的冰霜,冰霜中似乎冻结着微缩的、痛苦扭曲的面孔虚影。
“啪嗒。”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藻井的裂缝滴落,砸在凌玄脸旁的瓦砾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冒起一缕腥甜中带着腐臭的青烟。
凌玄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这威压,这气息……他太熟悉了!虽然比之前隔着遥远距离感受到的,强横了何止百倍,凝实了何止千倍,但那阴寒刺骨的血煞,那冻结时空的冥狱之意,那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的冷漠与酷烈……不会有错!
血衣使徒!不是神念化身,不是隔空一击,是真身……降临了!
“不……不可能这么快……”凌玄脑中一片空白。他借助道墟印和古阵之力逃入寂灭海眼,又随机传送至此,中间还击退了一波邪修,血衣使徒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锁定他的位置?难道那三个邪修身上,或者这宫殿本身……
就在这时,外界那低沉宏大的嗡鸣,达到了顶点,然后骤然一变!
“哗啦啦——!”
仿佛无数面浸满鲜血的旗帜,在九幽阴风中同时猎猎展开!一种宏大、肃杀、又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吞噬欲望的“场”,以某个无法想象的点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方圆不知多少里的区域!凌玄所在的这片宫殿废墟,毫无悬念地被囊括其中。
他“看”到——不,是感知到——头顶那被暗红浸染的虚空,一幅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完全由粘稠血光与无数痛苦怨魂面孔交织而成的“幡”的虚影,缓缓展开,遮蔽了天光,覆盖了废墟!幡面无风自动,每一次飘荡,都洒落漫天血雨,响起亿万怨魂的恸哭。幡面边缘,延伸出无数道暗红色的、如同法则锁链般的光带,垂落而下,深深扎入下方的大地与虚空,将这片区域,彻底封锁、禁锢!
血影幡!血衣使徒的本命魔宝,号称“血幡一展,百里绝域”的凶物!
凌玄彻底绝望了。面对三名元婴邪修的围攻,他尚可凭借鸿蒙紫气的神异搏出一线生机。但面对这位炼虚境、且携本命魔宝真身降临的血衣使徒,他此刻的状态,与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区别。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那无所不在的恐怖威压,不仅仅是力量上的碾压,更是一种心灵与意志层面的彻底摧垮。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缓慢凝固,紫府元婴的光芒,在这无边血煞与阴寒的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结束了么……”一个念头,冰冷地滑过。数百年的苦修,无数次险死还生,对大道的不懈追寻……难道就要终结于此,终结在这无人知晓的上古废墟,成为这血幡之上,一道微不足道的怨魂?
不甘。如同野火,在绝望的灰烬中猛地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