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下。
青竹先跳下车，回身去扶魏舒月。魏舒月搭着她的手踩下脚凳，脚刚落地，就听见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传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魏舒月抬起头。
魏芸芸正从府门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一袭鹅黄襦裙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温柔可人的二小姐”。她小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魏舒月的手臂，声音娇软：“姐姐去栖霞寺祈福，一去就是三天，妹妹在家里想你想得紧。怎么样？路上累不累？肚子里的小外甥乖不乖？”
魏舒月低头看着她挽着自己的那只手。
金瞳之下，那只手竟然缠绕着一缕缕黑气，像毒蛇一样蜿蜒而上。她抬眼看向魏芸芸的脸——
那张温柔笑着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怨毒黑气，黑气翻涌着，几乎要把那张脸整个遮住。而在魏芸芸身后，隐隐约约跟着一个瘦小的女童幻影，七八岁模样，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身上满是鞭痕，正怯生生地望着魏舒月。
阿念。
那是阿念。
是前世受苦十六年的阿念。
是到死都没能喊她一声“娘”的阿念。
魏舒月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盯着那个幻影，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姐姐？”魏芸芸见她盯着自己身后看，疑惑地回头，“怎么了？我身后有什么吗？”
幻影消失了。
魏舒月眨了眨眼，再看时，魏芸芸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脸上挂起温柔的笑，“方才有些晃神。芸芸，几日不见，你气色真好。”
魏芸芸笑得越发甜了：“还不是托姐姐的福。姐姐不在家，我帮着打理府里的事，虽然累些，但心里高兴。对了姐姐，你肚子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燕窝，温着呢，你进去就能喝。”
燕窝。
前世，魏芸芸也常常给她炖燕窝、熬补汤，她每次都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庶妹比亲妹妹还贴心。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些汤汤水水里，有一半都加了料——不是让她滑胎的药，就是让她身体虚弱的慢性毒。
“妹妹有心了。”魏舒月弯起唇角，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走，陪姐姐喝杯茶去。我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呢。”
魏芸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以往姐姐听到她炖了燕窝，总会感动地拉着她的手说“芸芸真好”，然后迫不及待地去喝。可今天……怎么只说喝茶？
但诧异只是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好啊好啊，我正想和姐姐说话呢。姐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天，府里出了好多新鲜事，我等会儿一件件说给你听。”
两人相携往府里走去，看上去亲密无间，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可只有魏舒月自己知道，此刻她挽着的这只手，将来会亲自把她的女儿推进地狱。
---
正厅里，丫鬟们已经摆好了茶点。
魏舒月在主位坐下，魏芸芸乖巧地坐在她下首。青竹立在一旁伺候，看向魏芸芸的目光依旧恭敬——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温柔的二小姐，骨子里藏着什么毒。
“姐姐，你尝尝这个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用的还是你去年秋天让人收的桂花呢。”魏芸芸殷勤地推过一碟点心。
魏舒月低头看去。
金瞳之下，那碟桂花糕上隐隐浮动着一层淡灰色的薄雾。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这碟点心不干净。
“我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有些晕，吃不下甜的。”她笑了笑，“青竹，先给我倒杯热茶来。”
青竹应声斟茶。
魏舒月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打量起魏芸芸来。
从前她看魏芸芸，怎么看怎么顺眼——这个妹妹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从不给她添麻烦。可如今金瞳之下，一切都变了。
魏芸芸头顶的黑气依旧翻涌，那黑气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画面——有她和萧景行搂抱在一起的场景，有她对着镜子露出狰狞笑容的画面，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抱走的幻影。
那个幻影里，被抱走的婴儿身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金线，另一端连向魏舒月的腹部。
那是她的女儿。
魏舒月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姐姐？”魏芸芸察觉到她的异样，“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事。”魏舒月放下茶盏，按了按太阳穴，“大概是坐车坐久了，有些乏。对了，芸芸，这几天府里可有什么大事？母亲身子可好？老爷呢？”
魏芸芸笑着道：“母亲身子硬朗着呢，昨日还念叨你，说你去祈福辛苦，回来要给你好好补补。老爷……姐夫他这两日忙着兵部的事，早出晚归的。不过昨晚他还特意问起你，说等你回来，要带你去城外赏红叶。”
姐夫。
这两个字从魏芸芸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魏舒月记得，魏芸芸刚来府里时，喊萧景行“姐夫”，声音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后来渐渐熟了，喊得自然了，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竟没留意过。
“老爷有心了。”她淡淡道。
魏芸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姐妹私房话的模样：“姐姐，妹妹有件事想请教你。”
“说。”
“就是……”魏芸芸脸上浮起一抹羞涩的红晕，“上回你让我见的那个李公子，他……他托人送了封信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姐姐你帮我拿拿主意？”
李公子？
魏舒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前世确实有这么回事。她一心为魏芸芸的婚事操心，托人介绍了几个青年才俊，其中就有这位李公子。当时魏芸芸表现得害羞又欣喜，她还以为这事能成。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公子那边突然没了下文，魏芸芸也说“不合适”，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想来，哪里是“不合适”？分明是魏芸芸根本看不上什么李公子，她眼里只有萧景行。
“李公子信上说什么？”魏舒月问。
魏芸芸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魏舒月，脸上羞得通红：“姐姐你看，我……我也不懂这些。”
魏舒月接过信，低头看去。
金瞳之下，那封信上竟然也缠绕着一丝黑气。黑气很淡，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她没有打开信，而是抬起头，看着魏芸芸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魏舒月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真诚，那么依赖。
可金瞳之下，那双眼睛后面，分明涌动着恶毒的光芒。
“芸芸。”魏舒月缓缓开口，“你老实告诉姐姐，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魏芸芸脸色微变，但转瞬就恢复正常，眼眶却迅速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对姐姐的心，天地可鉴！我要是心里有别人，就让我天打雷劈！”
魏舒月笑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魏芸芸的手背：“傻丫头，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急什么？好了，信我先收着，等我仔细看看，再帮你拿主意。”
魏芸芸这才破涕为笑，拉着魏舒月的手撒娇：“姐姐你吓死我了。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舒月以乏了为由，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魏芸芸亲自送到院门口，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姐姐好好歇着，晚膳我让厨房给你炖老母鸡汤，可补了。”
魏舒月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