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切如常。
魏芸芸照例来请安,照例端来一碗“安胎药”。魏舒月照例笑着接过,照例趁她不注意倒进窗台下的花盆。那盆茶花早已枯死,换了一盆新的,叶片也已经开始发黄。
“姐姐,今日气色不错。”魏芸芸坐在她身边,笑意盈盈。
魏舒月摸了摸肚子:“大概是昨晚睡得好。”
“那就好。”魏芸芸的目光落在她腹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寒意,“姐姐可要好好养着,肚子里的小外甥金贵着呢。”
金贵?当然金贵。金贵到你要用一尸两命来对付。
魏舒月弯起唇角:“妹妹说得对。”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魏芸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笑道:“对了姐姐,我让人在井水里加了些安胎的药材,大夫说对孕妇好。姐姐记得多喝些。”
井水。
魏舒月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妹妹有心了。”
魏芸芸笑着离去。
门关上的一刻,魏舒月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井水。她防住了饭菜,防住了药汤,却没想到魏芸芸会在井水里动手脚。这三天来,她喝的每一口水,用的每一顿饭,都来自那口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阿念还在动,轻轻的,一下一下。
“青竹。”她唤道。
青竹快步进来:“夫人?”
“去请郑嬷嬷。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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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来得很快。
她把了脉,脸色越来越凝重。良久,她松开魏舒月的手腕,沉声道:“夫人,您体内有慢性毒。分量很轻,寻常大夫把不出来。但这毒积了三四日,今日已经到了发作的临界点。”
魏舒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毒?”
“堕胎的药。”郑嬷嬷一字一顿,“不是烈性的,是慢性的。连续服用三四日,会在某一刻突然发作,让人小产。如果此时再配上烈性的堕胎药……”
她没有说下去。
魏舒月替她说完:“就会一尸两命。”
郑嬷嬷沉默地点了点头。
魏舒月闭上眼睛。好狠的计。先用慢性毒让她小产,再用烈性药催发,最后让刘婆子收拾残局。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她重活一世,如果不是她提前防备,今天就是她和阿念的死期。
“郑嬷嬷,能解吗?”
郑嬷嬷沉吟片刻:“能。但要时间。这毒积了三日,不是一碗药就能解的。最快也要到下午……”
“来不及了。”魏舒月打断她,“魏芸芸说今日动手。她们随时会来。”
郑嬷嬷的脸色变了。
魏舒月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一切如常,丫鬟婆子各司其职,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金瞳之下,远处的回廊里,分明有两个人在鬼鬼祟祟地张望。
一个是刘婆子。另一个,是萧景行的人。
“郑嬷嬷。”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我今日发作,你能保住孩子吗?”
郑嬷嬷咬了咬牙:“能。但这毒伤身,夫人要受大罪。而且往后几个月,必须卧床静养,稍有差池……”
“活着就行。”魏舒月打断她,“保孩子。”
她转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青竹、郑嬷嬷、周婆子,还有几个从侯府带来的心腹丫鬟。
“听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慌。该叫人的叫人,该拦人的拦人。郑嬷嬷负责解毒保胎,青竹守在门口,周婆子盯着刘婆子。只要她敢动手,就给我拿下。”
众人齐声应道:“是。”
魏舒月低头,摸了摸肚子。阿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娘在。谁也别想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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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魏舒月的小腹开始剧痛。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绞动。她的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整个人弯下腰去。
“夫人!”青竹惊呼。
“别慌。”魏舒月咬着牙,“去请郑嬷嬷。别让人看出来。”
青竹强装镇定,快步出去。
片刻后,郑嬷嬷冲进来,一把脉,脸色骤变:“夫人,毒发了!这是烈性的堕胎药,和井水里的毒混在一起……”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芸芸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我听说你不舒服?”
门帘掀开,魏芸芸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刘婆子。
“姐姐!”魏芸芸扑到床边,握住魏舒月的手,眼眶通红,“你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魏舒月看着她那张满是担忧的脸,金瞳之下,她头顶的黑气翻涌如潮,那血红色的光芒疯狂跳动,像一团燃烧的业火。她哭得凄惨,可那光芒分明在笑。
“肚子疼。”魏舒月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大概是吃坏了东西。”
魏芸芸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转瞬即逝:“姐姐别怕,我带了刘婆子来。她懂些医术,让她给你看看。”
刘婆子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夫人别怕,老婆子给您把把脉,保准让您没事。”
魏舒月看着她。金瞳之下,刘婆子身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黑气里隐隐能看到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红色的药粉。堕胎的药。
“有劳妈妈了。”她轻声道。
刘婆子伸出手,要去搭魏舒月的手腕。
郑嬷嬷挡在床前,冷冷地看着刘婆子:“不劳你费心。夫人的身子,老身来。”
魏芸芸的笑容僵了僵:“郑嬷嬷,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刘婆子是府里专门请的……”
“老身跟了侯夫人三十年,侯府每一个孩子的平安脉都是老身把的。”郑嬷嬷寸步不让,“夫人的身子,老身最清楚。外人插手,老身不放心。”
魏芸芸的脸色变了。
刘婆子干笑一声:“这位姐姐说的是。那老婆子就在外面候着,有需要随时叫。”
她退到门外,和魏芸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魏舒月看得清清楚楚。是“动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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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魏舒月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郑嬷嬷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夫人,老身已经给您服了保胎的药,但毒太猛,得用针灸把毒逼出来。会很疼,您忍住了。”
魏舒月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门外,魏芸芸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让刘婆子进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