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被抓的消息,天亮时分才传到周延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书房里等消息,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未动。从子时到卯时,整整两个时辰,他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赵安手下唯一逃回来的暗卫,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显然是断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国公爷,赵管事……赵管事被摄政王的人抓走了!”
周延手里的茶盏“咔嚓”一声碎裂,茶水混着血滴了一桌。
“奶娘呢?”
“也……也被魏夫人带走了。”
周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派去的人,八个。抓奶娘用了四个,守破庙用了四个。八个,一个都没回来。赵安是他最得力的心腹,跟了他二十年,知道所有的事。他落在萧衍手里,等于把周家所有的秘密都拱手送人。
“萧衍。”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魏舒月。”
他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那道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暗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滚出去。”
暗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周延猛地掀翻了书桌。笔墨纸砚散了一地,茶盏碎成齑粉,砚台里的墨汁溅在墙上,像一摊黑色的血。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
然后,他忽然安静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将军府的方向,眼底的怒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赵安被抓了,可赵安知道的,只是他的一部分事。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赵安碰不到。他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按动暗格。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个铁匣。他从铁匣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敬亲王亲启”。
这封信,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旦送出去,敬亲王就会亲自出手。到时候,不只是魏舒月,不只是萧衍,整个朝廷都会翻天。
他把信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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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魏舒月的院子。
魏芸芸抱着奶娘哭了整整一刻钟,才慢慢止住眼泪。奶娘的额头还在渗血,衣裳上全是泥土和血迹,整个人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奶娘,我扶你回去。”魏芸芸擦了擦眼泪,扶着奶娘往偏院走。
奶娘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一直看着魏芸芸,眼底满是心疼:“二小姐,您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魏芸芸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奶娘,你别说话了。回去好好养伤。”
奶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一步一步走回偏院。侯夫人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准备了热水、药膏和干净的衣裳。魏芸芸把奶娘交给她们,站在门口,看着奶娘被人扶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蹲下身,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哭自己,哭奶娘,哭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她哭自己走错了路,跟错了人,做错了事。她哭自己回不了头。
可她知道,她必须回头。为了奶娘,为了孩子,为了自己。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朝魏舒月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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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舒月正在喝药。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昨晚在破庙里站了那么久,又吹了半夜的冷风,她的身子有些撑不住。郑嬷嬷把了脉,说胎像有些不稳,让她这几天千万别再折腾。
“夫人,二小姐来了。”青竹进来禀报。
魏舒月放下碗,点了点头。
魏芸芸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可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恨意,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姐姐,我想好了。”她的声音沙哑,“我要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
魏舒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魏芸芸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封皮上写着“账”字,字迹歪歪扭扭,和之前那本账簿不一样。这本更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从周延那里偷来的。”她低着头,不敢看魏舒月的眼睛,“他来将军府看我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从他袖子里偷的。上面记着他在朝中安插的人,收买的官员,还有……还有血月的一些事。”
魏舒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小字,记着一个个名字、官职、银两数目。兵部侍郎张怀远,五千两。户部郎中李茂,三千两。御史陈明,两千两。后面还有更多,刑部、工部、礼部,几乎六部都有人。
“你什么时候偷的?”魏舒月问。
魏芸芸低声道:“半个月前。那天他来看我,问我身子好不好,孩子好不好。我给他倒了杯茶,趁他喝茶的时候,从他袖子里摸出来的。”
魏舒月合上册子,看着魏芸芸。金瞳之下,她头顶的黑气已经淡了许多,白色的光芒比之前更浓了。不是演戏,是真的变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魏芸芸咬着嘴唇:“因为我不敢。我怕他知道,会杀了我。可现在我不怕了。奶娘差点死了,我差点没了孩子。如果我再不站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魏舒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本册子,我收下了。”
魏芸芸松了口气,站起身:“姐姐,我回去了。奶娘还在等我。”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姐姐,你说,如果我早一点回头,会不会不一样?”
魏舒月看着她,轻声道:“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