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二十,周延受审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魏舒月就醒了。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阿念在她腹中轻轻地动着,像是在问:娘,今天要去吗?她抚摸着肚子,低声道:“阿念,娘要去。娘要亲眼看着周延被定罪。”
她起身梳洗,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只簪一根白玉钗。青竹伺候她穿衣时,手一直在抖。她知道夫人今天要去大理寺,知道夫人要出庭作证,知道夫人要面对那个害了她无数次的人。她怕,可她不敢说。
“青竹,别怕。”魏舒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平静,“该怕的不是我们。”
青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辰时,萧衍的人到了。不是从窗外递信,是光明正大从府门进来的。领头的是那个时常在窗外传话的暗卫,穿着一身灰色衣裳,恭恭敬敬地行礼:“魏夫人,殿下让属下来接您。”
魏舒月点了点头,扶着青竹的手,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向大理寺,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将军府的马车,窃窃私语:“那是萧夫人?她要去大理寺作证?”“听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敬亲王要抓的……”“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魏舒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议论。阿念在她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娘,他们都在看你。她抚摸着肚子,低声道:“阿念,让他们看。”
马车在大理寺门口停下。魏舒月扶着青竹的手下车,抬头看去——大理寺门口站满了人,有官员,有衙役,有围观的百姓。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堂上。那里,周延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穿着囚服,脚上戴着镣铐。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底满是青黑,像一具行尸走肉。
魏舒月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她走进正堂,在证人席上坐下。
大理寺卿坐在正中,左右是刑部侍郎和都察院御史。三司会审,威仪赫赫。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
“带人犯周延!”
周延被押到堂中,跪在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大理寺卿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周延,你可知罪?”
周延的声音沙哑:“知罪。”
“你所犯何罪?”
周延抬起头,看着大理寺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大理寺卿又问了一遍:“你所犯何罪?”周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勾结血月,收买朝臣,私养死士,图谋不轨。”
满堂哗然。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事,可从周延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震惊。大理寺卿看了他一眼,又问:“还有呢?”
周延的声音更低了:“囚禁天命之人,意图炼丹。共十七人,最小的五岁。”
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大理寺卿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下来。
“证人魏氏,你可有话要说?”
魏舒月站起身,走到堂中。她看着周延,目光平静:“周延,你还记得你地牢里那些孩子吗?”
周延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魏舒月。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记得。”他的声音沙哑,“他们每天都在哭。”
魏舒月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吗?因为他们怕。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爹娘。你把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给他们吃饱,不给他们治病,不让他们见人。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们?你是在折磨他们。”
周延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浑身发抖。
“我错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
魏舒月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回证人席。
大理寺卿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延,惊堂木一拍:“人犯周延,罪名成立,判斩监候。待刑部审核后,秋后问斩。”
周延被拖了下去。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经过魏舒月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话:“月儿,对不起。”
魏舒月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阿念在她腹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娘,你原谅他了吗?
她抚摸着肚子,低声道:“阿念,娘不原谅他。可娘也不恨他了。”
阿念又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娘,你长大了。
魏舒月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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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理寺,萧衍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他看着魏舒月,目光平静:“魏夫人,辛苦了。”
魏舒月摇了摇头:“不辛苦。殿下辛苦了。”
萧衍看着她,忽然问:“你恨他吗?”
魏舒月沉默片刻:“恨过。现在不恨了。”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离,消失在街角。
魏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青竹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咱们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