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彻底安静了。
曹洪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侯惇和夏侯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从离开联军,到回乡招兵,再到借剿贼之名夺取东郡——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既大胆又务实。
而且,这个计划的核心,不是空谈,而是基于对兖州局势的精准判断。刘岱、桥瑁、张邈之间的矛盾,东郡太守的无能,黑山贼的威胁——这些都不是秘密,但在此之前,没有人把它们串起来想过。
曹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地图上的东郡,手指停止了敲击。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响。
良久,曹操抬起头,看着林逸。
“三年取兖州,”他的声音很低,“你有多大把握?”
林逸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
“三成?”曹操皱眉,“只有三成?”
“现在只有三成。”林逸坦然道,“但等主公拿下东郡,就有五成。等主公在兖州站稳脚跟,就有七成。剩下的三成——”
他看着曹操的眼睛。
“看天意。”
曹操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林逸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成把握就敢说三年取兖州,”曹操摇头笑道,“你这胆子,比我还大。”
林逸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曹操转身面对帐中诸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林逸从未见过的严肃。
“夏侯惇。”
“在!”
“传令下去,三日内收拾行装,准备拔营。”
“是!”
“曹仁,你去准备粮草。能带多少带多少,不够的去跟袁绍要。就说我们要去打董卓,他给不给是他的事,但我们要开口。”
“明白!”
“曹洪——”
“在!”
“你先回谯县,通知乡里,就说我曹操要招兵。愿意来的,管吃管住,有功者赏。”
“遵命!”
一连串命令下去,帐中诸将纷纷领命而去。经过林逸身边的时候,曹洪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刚才他还笑得最大声。
夏侯惇也看了林逸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帐中很快只剩下曹操和林逸两个人。
曹操重新坐回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说的黑山贼,是什么来路?”
林逸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黑山贼是活动在冀州、兖州交界处的一股流寇,名义上归附了袁绍,实际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的首领叫于毒,手下有几万人,但真正能打仗的不过几千。这些人没有根据地,四处流窜,抢完就走,跟蝗虫一样。
但林逸不能说得这么详细。他一个穷书生,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贼寇底细?
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大概:“我在颍川的时候,听过往的商人说起过。东郡那边的黑山贼,人数不少,但没什么本事。打家劫舍还行,遇上正规军就不行了。”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碗,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首诗里写的‘独凭肝胆定寰瀛’,是真心话?”
林逸愣了一下,没想到曹操会问这个。
“是。”他说。
“那你觉得,我曹操,能走到哪一步?”
林逸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答案。曹操会成为北方霸主,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会成为魏王,会奠定三分天下的根基。但他不能这么说。
“主公现在虽然势单力薄,”林逸斟酌着措辞,“但只要走对路,用对人,守住一个‘信’字——”他抬起头,“这天下,大有可为。”
曹操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这个人,”曹操忽然说,“说话总是只说一半。”
林逸微微一笑:“说一半,主公才能想另一半。都想明白了,还要我做什么?”
曹操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都想明白了还要我做什么’!”曹操指着林逸,“你这张嘴,比我见过所有人都厉害。”
他笑够了,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林逸说不清的表情。
“三年取兖州,”曹操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就试试看吧。”
帐外,暮色四合。
联军的营地依然灯火通明,猜拳行令的声音远远传来。袁绍大概又在设宴,诸侯们大概又在推杯换盏。董卓在长安安安稳稳地坐着,而讨董联军的热闹,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但在曹操的营帐里,一支蜡烛刚刚点燃。
火苗不大,但很稳。
林逸走出大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帐外,看着远处联军的灯火,忽然想起了自己那首诗里的最后一句——
“他日光复长安日,四海无人敢再争。”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三年取兖州。这话说出去,大概没几个人会信。
但没关系。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做不做是自己的事。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远处,袁绍的大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唱,有人在闹,有人在醉生梦死。
而在这片嘈杂声中,一个穷书生躺在破帐篷里,想着东郡的黑山贼、兖州的各路诸侯,想着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想着想着,他慢慢睡着了。
风吹过酸枣的营地,曹操帐中的蜡烛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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