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枣联军的粮草，一直是个问题。
各路诸侯各带兵马，各吃各的粮，谁也不肯多出一粒。袁绍虽然贵为盟主，但也管不了别人口袋里的粮食。
唯一勉强算作“公粮”的，是袁术从南阳运来的那批军粮，说是供应联军所需，实际上被袁术捏在手里，谁要用都得看他脸色。
曹操的粮草，就是跟袁术要的。
第一天去的时候，曹操亲自登门，袁术正在帐中饮酒。曹操说明来意，袁术端坐不动，只说了一句：“孟德啊，粮草之事，容我再想想。”
曹操忍了。
第二天又去，袁术在跟手下下棋。曹操站在帐外等了一个时辰，袁术才抬头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粮草不多了，要不你去问问本初？”
曹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拱手告退。
第三天，曹操没有亲自去，派了曹洪去领粮。曹洪在袁术帐前等了半天，最后只领回来三天的口粮，还不够五百人吃的。
“主公，”曹洪把粮袋往地上一摔，脸色铁青，“袁术那个狗东西，说咱们兵少将寡，吃不了多少，给三天粮就不错了。他这是故意羞辱咱们！”
曹操坐在帐中，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曹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袁术在背后说主公的闲话，说主公是‘阉宦之后’，说咱们这点人马就是来凑数的，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主公打了败仗，浪费了联军的粮草。”
帐中安静得可怕。
曹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始终没有发作。袁术是袁家的嫡子，南阳的土皇帝，手里握着兵，握着粮，握着一大块地盘。他曹操现在什么都没有，撕破脸皮，吃亏的是自己。
“知道了。”曹操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先下去吧。”
曹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曹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了大帐。
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帘子掀开，林逸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曹操面前，然后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
曹操看了他一眼：“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我该忍？”
林逸想了想：“该忍。”
曹操苦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我该忍？”
“现在不忍，以后就得一直忍。”林逸说，“现在撕破脸，袁术断了粮，主公连三天都撑不下去。忍了这口气，等以后有了地盘、有了兵，再算账不迟。”
曹操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心里不舒服。”
林逸没有接话。
帐中又安静了。曹操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忽然抬头看着林逸。
“你有什么办法？”
林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他看着曹操的眼睛，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小事：“主公，袁术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对付他，不能用硬的，要用软的。”
曹操挑了挑眉。
“明日诸侯齐聚议事的时候，”林逸说，“主公当众向袁绍要粮。”
“当众？”曹操愣了一下，“袁绍也不会给。”
“他当然不会给。”林逸笑了，“但主公要的不是粮，是理。他若不给，主公就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学着慷慨激昂的语气：
“难不成不愿给予粮草救社稷？”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着十八路诸侯的面，”林逸继续说，“这句话一出口，袁绍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敢说不给。他要是说了，那就是不顾社稷、不忠不义。他这个盟主，还怎么当？”
曹操慢慢地笑了。
“好一个‘不愿给予粮草救社稷’，”他点了点头，“这顶帽子扣下去，袁绍不借也得借。”
“但这只是第一步。”林逸说。
“第二步呢？”
林逸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粮草实际由袁术掌管。主公明日议事之后，悄悄去寻袁术。”
“找他做什么？”
“给他灌迷魂汤。”
曹操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林逸解释道：“袁术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他是袁家的嫡子，袁绍是庶出，他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袁家的正统。偏偏袁绍比他年长，名声比他大，现在又做了盟主。袁术心里，早就不痛快了。”
曹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主公去找他，”林逸说，“先夸他。说他袁公路才是袁家真正的掌舵人，说袁绍不过是仗着年纪大才当了盟主，论本事论气度，远不如他。”
曹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这还不够。”林逸继续说，“主公拿了粮草之后，跟他说一句话——‘我拿了粮草，日后必帮公路兄夺回袁家正统’。”
曹操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林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挑拨袁绍和袁术的关系？”
“正是。”林逸坦然道，“袁绍和袁术虽然是兄弟，但面和心不和。主公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这兄弟俩迟早会翻脸。到时候他们相争，主公在旁看着，或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能从中获利也说不定？”
曹操盯着林逸看了很久。
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跳动。
“林逸，”曹操忽然开口，“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逸挠了挠头：“天生的吧。”
曹操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得很畅快，像是把这几天的闷气都笑了出来。
“好！”曹操一拍桌案，“就按你说的办！”
次日，诸侯议事。
袁绍坐在主位上，左右分列十八路诸侯的座位。曹操坐在靠后的位置，不起眼，不张扬。林逸没有资格入帐，就站在帐外，靠着旗杆，百无聊赖地等着。
帐内，袁绍照例问了一句：“诸公，讨董之事，有何良策？”
满帐沉默。
袁绍早就习惯了这种沉默，正要宣布散会，曹操忽然站了起来。
“盟主。”
袁绍看向他，微微皱眉：“孟德有何事？”
曹操拱手，声音洪亮：“操军中粮草将尽，请盟主拨发粮草，以济军用。”
帐中顿时热闹起来。诸侯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袁绍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孟德啊，”袁绍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硬，“粮草之事，各营自理，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你的粮草不够，去找公路要就是了。”
“公路推诿不给。”曹操直言道。
袁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袁术一眼，袁术正端着酒杯，假装没听见。
“这个嘛……”袁绍清了清嗓子，“粮草确实紧张，孟德你再等等，等有了多余的自然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