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袁绍，一字一句地说：
“盟主，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绍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点了点头：“讲。”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十八路诸侯齐聚于此，为的是讨伐董卓，匡扶社稷。如今操愿意出兵讨贼，盟主却连粮草都不肯给——难不成，盟主不愿给予粮草救社稷？”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帐像被冻住了。
袁绍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愿给予粮草救社稷”——这个罪名，谁敢担？
帐中诸侯们面面相觑，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看地图，有人偷偷看袁绍的脸色。
袁术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复杂。
袁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孟德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不愿救社稷？粮草的事……好说，好说。”
他转头看向袁术，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公路，给孟德拨一批粮草。”
袁术放下酒杯，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说：“知道了。”
曹操拱手一礼：“多谢盟主。”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帐外，林逸靠着旗杆，听到帐内传出来的动静，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议事结束后，诸侯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曹操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帐外等了一会儿。等袁术出来的时候，他迎了上去。
“公路兄。”
袁术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孟德，有什么事？”
曹操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方才议事的时候，多谢公路兄成全。”
袁术哼了一声：“盟主发了话，我还能不给？”
“我知道公路兄心里不痛快，”曹操压低声音，“但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公路兄说。”
袁术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开。
曹操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便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公路兄，论出身、论本事、论气度，你才是袁家真正的继承人。袁本初虽然年长，但毕竟是庶出。如今他坐了盟主之位，人人只知道有袁本初，不知道有袁公路——我心里，替公路兄不平。”
袁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哦？孟德当真这么想？”
“肺腑之言。”曹操一脸诚恳，“今日公路兄给了粮草，这份情谊，操记在心里。将来若有机会，操一定帮公路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夺回袁家正统。”
袁术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曹操，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曹操面色不变，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沉默了几秒，袁术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曹操的肩膀，语气亲热了不少：“孟德啊孟德，你这个人，就是会说话。粮草的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公路兄。”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地分了手。
曹操转身往回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变成一种林逸从未见过的冷峻。
他回到自己的营地，林逸正坐在帐外晒太阳。
“成了。”曹操说。
林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曹操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联军的营帐，忽然说：“你让我挑拨袁绍和袁术，我做了。但我问你一句——这兄弟俩，真的会翻脸？”
林逸想了想，说：“主公今天当众逼袁绍给粮，袁绍心里已经记了一笔。他又去跟袁术说那番话，袁术本来就看不起袁绍，现在更觉得袁绍碍事。两件事加在一起，就算主公不继续推，他们迟早也会闹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曹操。
“主公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他们闹得越凶，对主公越有利。”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逸，”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说话做事，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曹操说，“年轻时候的我。”
林逸愣了一下。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看着林逸：“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脑子够用，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目光悠远。
“后来我吃了很多亏，撞了很多墙，才知道光有脑子不够，还得有实力。没有实力，再好的计谋也是空中楼阁。”
林逸也站了起来，看着曹操：“所以主公现在要做的，就是攒实力。”
“对。”曹操点头，“攒实力。一步一步来。”
他转过身，朝大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你那句话说得对——三成把握就敢说三年取兖州，胆子确实大。但今天的事让我觉得，也许你不只是胆子大。”
林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曹操也笑了，掀帘进了大帐。
林逸站在原地，仰头看天。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跟两千年前也没什么区别。
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攒实力，一步一步来。”
远处，袁术的营帐里，袁术正坐在案前，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孟德这个人，倒是识相。”他对身边的谋士杨弘说，“他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几分真？”
杨弘想了想：“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没错。主公才是袁家的正统，袁本初不过是庶出。如今他坐了盟主之位，主公反倒要看他脸色，这口气，确实不该咽。”
袁术的笑容更深了。他喝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咽不下。”他说，“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袁家真正的主人。”
杨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行礼。
而在袁绍的大帐里，袁绍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
“曹操这个人，”他对许攸说，“越来越不像话了。当众说我不愿救社稷，他这是在威胁我？”
许攸捋了捋胡子：“主公，曹操现在虽然势单力薄，但此人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防他？”袁绍冷笑一声，“他有什么好防的？一个阉宦之后，手下不过几千人马，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摆了摆手，不想再谈曹操的事。
“不说他了。说说董卓的事吧。”
许攸张了张嘴，但看到袁绍不耐烦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帐外，风吹过酸枣的营地，卷起几片枯叶。
十八路诸侯各怀心思，讨董的大业还在继续。但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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