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大爷的儿子走后，阿强又恢复了每周去老城区探访的节奏。周三下午，他照例去看望几个独居老人，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阿强以前没见过她。这条巷子他来过很多次，从没见过这个人。
“阿姨？”他轻声叫了一声。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阿姨，您是刚搬来的吗？以前没见过您。”
“没搬。”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一直在。”
“那我怎么没见过您？”
“没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巷子口的阳光，“好久没出来了。”
阿强在她旁边坐下来。老太太的腿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开朗。
“这是谁？”
“我儿子。”老太太把照片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摸着，“走了五十年了。”
阿强愣了一下。
“五十年？”
“嗯。当兵去了，再没回来。”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他说让我等他，退伍了就回来。我等了五十年，他还没回来。”
2
阿强没有问她儿子为什么没回来。有些事情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老太太看着巷子口的阳光，“以前还有个说话的。这几年，耳背了，听不清了，人家说什么我也听不见，就没人来了。”
“您儿女呢？”
“就他一个。”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就这一个。”
阿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陪着老太太，看着巷子里的光影慢慢移动。阳光从这边挪到那边，猫从巷口走进来，又走出去。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停了。
“阿姨，您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没说出来。
阿强站起来，去巷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回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看着照片。
“阿姨，吃点东西。”
老太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
“那您多吃点。”
她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粥，把剩下的推给阿强。
“吃不下了。你吃。”
阿强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他没说什么。
3
接下来的几天，阿强每天都去看老太太。他帮她买菜，帮她打扫卫生，帮她晒被子。老太太不怎么说话，他就坐在旁边，陪她晒太阳。
第五天，老太太突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
“阿强。”
“阿强，”她念了一遍，“好记。”
“阿姨，您叫什么？”
“我姓周。叫周秀英。好久没人叫了。”她看着巷子口的阳光，“以前人家叫我秀英，后来叫我周阿姨，再后来叫我老太太。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秀英阿姨，好听。”
她笑了。这是阿强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这个人，嘴甜。”
“不是嘴甜。是真的好听。”
老太太又笑了。她把照片拿出来，递给阿强。
“你看看，他好看吗？”
阿强接过照片。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得开朗，确实好看。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她把照片拿回去，放在膝盖上，“他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他。我说好。我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耳朵背了。他还没回来。”
“您怪他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不怪。他答应过我的事，都做到了。这次没做到，一定是没办法。”
阿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陪着老太太，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