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爷到绵阳的第二天,下了一夜的雨。他住在老张养老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噼啪啪响了一整夜。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五十多年前的事。那些事太久远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老张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的时候,炮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炸开,泥土和碎石砸在他们身上,耳朵嗡嗡响了好久。老张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他以为老张死了,喊了好几声,老张才哼了一声。那一声他记了五十多年。
天刚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把头发梳整齐,从皮箱里拿出那张老照片,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小周还在睡,他没有叫醒他,自己慢慢走出旅馆。
雨小了,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看清楚,怕滑倒。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养老院门口。门开着,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个护工走过来。“大爷,您找谁?”
“我找张德贵。”
“张爷爷啊,他在后面呢。我领您去。”
护工扶着他,穿过院子,走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摆着花盆,种着三角梅和绿萝。叶子上的雨珠亮晶晶的。老张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院子,在看雨。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叨着什么。护工走过去,弯下腰。“张爷爷,有人来看您了。”
老张转过头,眼睛浑浊,看了好一会儿。“小刘?”
“是我。”刘爷爷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班长,我来了。”
老张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手指冰凉,但很稳。“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老人都不说话了,就那样看着对方。雨细细地下,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小周醒来的时候,发现刘爷爷不见了。他赶紧穿上衣服跑出去,在巷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正要打电话,看见养老院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他走过去,站在长廊尽头,没有打扰。
刘爷爷正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老张坐在轮椅上,指着一棵树说:“那棵是我来的时候种的,有五年了。你看,都长这么高了。”又指着花坛里的花说:“这三角梅是隔壁老李头送的,他家阳台上全是花,每天都要来显摆。”刘爷爷听着,不时点点头。
走到院子尽头的时候,老张忽然停下来。“小刘,你还记得那条河吗?”
“记得。在部队后面,水很清,夏天我们去游泳。”
“你不敢下水,我教你。你学了好几天才学会。”
“你骂我笨。”刘爷爷笑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兵。”
“后来你不是游得比我还好。”老张也笑了,“那年发大水,还是你游过去救的人。”
两个老人笑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闪闪的。小周帮他们拍了一张合照。两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背景是老榕树和花坛。老张穿着军绿色的棉袄,刘爷爷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小周拍了好几张,横的竖的,近的远的。
“刘爷爷,您看看满意不?”他把手机递过去。
刘爷爷看着屏幕,看了很久。“好。都好。”他把手机递给老张,“你看看。”
老张接过手机,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摸着,摸自己的脸,摸刘爷爷的脸。“小刘,你年轻时真好看。”
“你也好看。”
“现在不好看了。”
“现在也好看。”刘爷爷看着他的脸,“跟以前一样。”
晚上,小周陪刘爷爷回旅馆。老人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新照片和旧照片放在一起,年轻时的他们和年老时的他们,隔了五十多年,终于又并排站在一起了。
“小周,你说,他明天还记得我吗?”
“会的。”
“他记性不好了。今天跟我说的话,有些说了好几遍。”
“但他记得您。第一眼就认出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