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巷子越来越亮了。不是路灯多了,是灯亮的时间长了。以前很多人家天黑就关灯,省电。现在不关了,窗子透出暖黄色的光,照着巷子里的石板路,照着墙上爬的三角梅,照着偶尔经过的猫。有人说是换了节能灯泡,有人说是政府给补贴,阿强知道都不是。是心里有了亮,灯就不想关了。
王奶奶家的灯最亮。她每天晚上都要在门口坐一会儿,看着巷子口,等人。等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孙子在读书,周末才打电话。但她就是喜欢等。等着等着,就有人来了。有时候是小刘,有时候是小李,有时候是大赵。不管谁来,她都要问一句:“吃了没?”不管人家说吃了还是没吃,她都要端出一盘饺子。
“王奶奶,您别天天包饺子了。累不累啊?”小刘坐在她旁边,帮她择菜。
“不累。闲着也是闲着。”她把饺子皮擀得圆圆的,薄薄的,“你们天天来,我高兴。高兴就不累。”
小刘看着她。她的手很巧,虽然关节都变形了,但擀起皮来又快又匀。她包的饺子像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王奶奶,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妈。”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她教我的时候,我还没你大呢。她说,女人要会包饺子,将来嫁了人,婆家才看得起。”她笑了,“后来嫁了人,婆家是看得起了,但累的是自己。一包就是几十年。”
“那您现在还给谁包?”
“给你们啊。”她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你们比我儿子来得还勤。我儿子一年回来一次,你们一周来好几次。我不给你们包给谁包?”
小刘低下头。他想起了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每次回去都要给他包饺子。他总说吃过了,外婆就让他带着。带着带着,冰箱里就塞满了。后来外婆走了,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再也没有了。
“小刘,你怎么了?”
“没事。”他抬起头,笑了笑,“王奶奶,您教我包饺子吧。”
“好。你看着啊,先把皮摊在手心,放馅,不要太多,太多了包不住。然后对折,捏紧,从这边开始,一褶,一褶,一褶。”她的手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你看,好了。”
小刘试了一个。皮破了,馅漏了一手。王奶奶笑了。“没事没事,第一个都这样。再来。”他又试了一个,没破,但歪歪扭扭的,像个睡着了的元宝。“好看。”王奶奶把它摆在最前面,“这个留着我晚上吃。”
周奶奶家的灯也亮着。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着巷子里的月光。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的眼睛不好,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笑。他的笑她记了一辈子。年轻时候的周志远,浓眉大眼,笑得很开朗。每次看见她,都要喊一声“秀英”。那声音她记了五十年。
小孙来的时候,她正对着月亮发呆。“周奶奶,我来了。”小孙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小孙,你看,月亮多圆。”
“是啊。今天十五。”
“他走的那天,月亮也这么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我回来。我说好。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小孙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月亮慢慢移动,从巷子这头移到那头。
“小孙,你说,他那边也有月亮吗?”
“有。”
“那他也在看吗?”
“在。他一定在看。”
周奶奶笑了,把照片贴在胸口。“那就好。他看着,我就安心了。”
赵奶奶家的灯最晚灭。她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很小的平房。白天她喜欢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晚上她喜欢坐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对面六楼有一扇窗,总是亮着灯。那是一个年轻人家,每天加班到很晚。赵奶奶不认识他,但她喜欢看那扇窗。看着看着,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