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键盘敲击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线。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九点十七分。
敲击声是从客厅传来的,噼里啪啦,时快时慢,像有人在弹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中间还夹杂着鼠标点击的声音,和偶尔的、压抑着的低声咒骂。
“操……”
是周大勇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拉开卧室门。
周大勇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背对着我,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变形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
他太专注了,没听到我开门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两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那不是什么外汇K线图。
那是一个网站。界面很干净,底色是深蓝色,中间是一个荷官模样的女人,正笑盈盈地举着两张牌。屏幕上方有一串数字,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余额:3,247.00元。
我认得这个界面。
和昨晚老魏发给我的那个平台,一模一样。
“勇哥?”我开口叫了一声。
周大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恼怒,然后又变成了尴尬,三秒钟之内变了三回。
“你他妈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走路没声音的?”
“我光着脚呢。”我说,指了指自己的脚,“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揉了揉眼睛,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假。”
这是实话。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根本起不来,干脆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
周大勇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厕所。我趁他不在,目光落在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3,247.00元。
他也在玩。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安心还是警惕。就像在黑暗中走路,突然发现旁边也有个人,虽然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了。
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周大勇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都看见了?”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
“看见余额了。”我老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索性就不藏了。
“老魏跟你说了吧?”他问。
“说了一点。他说你在玩,输了一些。”
“输了一些。”周大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我输了八万。”
我愣住了。
八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信用卡、借呗、网贷,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他把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上个月催收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我爸在老家差点脑溢血。”
客厅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炒菜的声音,葱花爆锅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和这间屋子里的压抑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那你为什么还在玩?”我问。
周大勇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后来才理解的东西——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人,明知道拉一把可能两个人都沉下去,但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因为我赢过。”他说,“我最高的时候赢到过十二万。十二万啊,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五千。那种感觉你懂吗?就是你坐在家里,动动手指,钱就自己跑进来了。比上班、比送外卖、比干任何事都来得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然后你就觉得,上班是傻逼才干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我懂。
昨晚赢那五百块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上班一天累死累活才赚一百多,动动手指三秒钟就赚了两百,我他妈为什么要上班?
“所以你介绍老魏给我认识,是想拉我下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周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拉你下水?”他擦了擦眼角,“兄弟,你已经在水里了。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游不游得出来,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再没有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个合租屋比昨晚更小了。墙壁好像在往中间挤压,天花板在往下沉,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老魏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明天继续。记住,不贪心,慢慢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那个平台。
账户余额:30.00元。昨晚提现后剩下的零头。
我点开充值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块——不,准确地说,是两千九百一十二块。昨天提现的一千五加上原本剩下的,一共四千五,充值花了一千,还剩三千五。但今天早上交了这个月的水电费,又扣了五百多。
三千块。
我犹豫了很久。
“从小的开始,一点一点来。”老魏的话在脑子里转。
我输入了充值金额:500元。
确认。
充值成功。余额变成了530元。
路子图和昨晚不一样了。老魏说过,每天的路子都不一样,要学会“看路”。屏幕上红蓝相间的格子像某种密码,需要破译才能找到规律。
我盯着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出来。
没有长龙,没有单跳,没有两房一厅。红红蓝蓝,蓝蓝红红,像一串毫无意义的随机数。
我拿起手机,给老魏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路子看不懂。”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我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在鼠标上敲击。路子看不懂,但手痒。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烟瘾犯了,明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但就是忍不住要点一根。
“就试一把。”我对自己说,“两百块,输了就当昨天没赢。”
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跌。
输入金额:200元。
下注确认。
倒计时十秒。
五秒。
一秒。
停止下注。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涨。跌。涨。涨。跌。
我的心脏跟着这些数字一起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最后定格的数字是——涨。
输了。
余额从530变成了330。
我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不是因为输了钱,而是因为——不甘心。
昨天赢钱的感觉还在指尖残留,像刚抽完的烟,烟嘴上还有余温。那种掌控一切、战无不胜的感觉,怎么可能一把就没了?
一定是路子没看对。
我重新盯着屏幕,把刚才那局的走势图放大,一格一格地看。涨之前是两连跌,再之前是单涨……
“单跳。”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单跳路。”
涨、跌、涨、跌、涨、跌。
上一把是涨,下一把就该是跌了。
我上一把押了跌,结果出了涨。这说明我押反了方向——如果押涨,我就赢了。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