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公司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行政部发的:“今晚公司聚餐,地点在万象城四楼的‘鮨·松’日料店,全体人员务必参加。”
我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吃什么”,而是——鮨·松,那是万象城最贵的一家日料店,人均消费八百起。
八百块,够我吃半个月了。
“公司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我扭头问旁边的同事小刘。
小刘头也没抬,压低声音说:“听说姜总要带一个大客户来,咱们就是陪衬。懂吧?场面活儿。”
姜总。姜雨薇。
我们公司的客户总监,三十岁出头,据说手里攥着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客户资源。她来公司不到两年,从普通客户经理一路升到总监,速度快得像坐火箭。
公司里的人对她的评价很两极。男同事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暧昧——既敬畏又向往。女同事则简单直接得多:“人家有手段呗。”
我来公司四个月,和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高跟鞋、名牌包、永远挺直的脊背,和一双看谁都像在审视的眼睛。
“全体人员务必参加”这七个字,意味着我没法找借口不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优衣库的格子衬衫,洗过太多次,领口已经有点起球了。裤子是淘宝买的,九十九块包邮。鞋子是一双穿了两年、鞋底快磨平的运动鞋。
我突然有点不想去了。
但这种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因为不去的话,显得太不合群。在这个公司,不合群的人,通常活不过试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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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我跟着大部队走进了鮨·松。
这家店藏在万象城四楼的一个角落里,门面很小,只有一块原木色的招牌,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推开门,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暖黄色的灯光,深色的实木吧台,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在地上迎接客人。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柚子醋的香味,混着炭火烤鳗鱼的焦香。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包间里。长条形的桌子,铺着黑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酒杯。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同事们陆续到了。小刘坐在我旁边,兴奋地翻着菜单:“我操,这里最便宜的单人套餐都要六百八。”
“公司报销,你操什么心。”对面的老王说。他在公司待了五年,是那种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老油条。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小刘嘿嘿笑,“要不是公司请客,我这辈子都不会进这种店。”
我也是。
但我没有说出来。
人差不多到齐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姜雨薇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筷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肚子微微发福,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是宏达集团的王总,咱们今年的重点项目就是跟王总合作的。”姜雨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今天这顿,就是给王总接风。大家别拘束,该吃吃该喝喝。”
王总笑着摆了摆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姜雨薇安排王总坐在主位,自己坐在他旁边。剩下的位置,大家互相谦让了半天,最后老王被推到了姜雨薇的另一边。
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隔着七八个人看她。
她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大意是欢迎王总、感谢团队、祝合作顺利之类的话。大家举起杯子,我也跟着举了。
清酒入口的时候,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我不太会喝酒,但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烤物、煮物、炸物,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我面前的盘子里摆着两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旁边配着一小撮现磨的芥末。
我夹起一片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尖化开,鲜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好吃。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在品尝美食,还是在计算这一口值多少钱。
“林远舟,你是新来的吧?”
我抬起头,发现姜雨薇正看着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这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而是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今年三月来的。”我赶紧站起来,差点碰翻面前的酒杯。
“坐下坐下,别紧张。”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那股香水味立刻包围了我。不是刺鼻的浓香,而是一种很淡的花香,像栀子花,又像茉莉,“你是哪个学校的?”
“江城大学。”
“学什么专业?”
“广告学。”
“广告学。”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们公司广告学出身的不多。大部分都是中文系、新闻系出来的。广告学的思维应该不太一样。”
“可能吧。”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接话。
“你觉得一个好的广告,最重要的是什么?”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太像面试了。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后说:“让消费者记住。”
她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让消费者记住和让消费者购买,是两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总的声音从主位传来:“雨薇,你在跟谁聊天呢?过来喝酒!”
姜雨薇站起来,冲我笑了笑:“改天再聊。”
她转身走回去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我的膝盖。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姜雨薇在饭桌上游刃有余地周旋。她跟王总喝酒、跟老王聊天、跟每个人说话都恰到好处。不会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过分关注。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但那种笑从不抵达眼底。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想要的一切,但镜子本身是空的。
结账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数字——七千三。
一顿饭,七千三。
够我还一张信用卡的最低还款了。够我妈在超市站三个月了。够沈静秋的彩礼钱凑齐一个零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