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将唱片轻轻放在转盘上，又拿起旁边带着钢针的唱臂，找到摇把，开始一下一下地给留声机上发条。齿轮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上满了弦，他再次拿起唱臂，手指因为微微的颤抖，试了两次才将唱针准确地落在唱片边缘。
他松开了刹车。
唱片开始缓缓旋转，唱针划过纹路，起初是细微的沙沙声，随即，低沉而富有深情的管乐旋律，从那个巨大的黄铜喇叭里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小屋。是《自新世界》第二乐章，那段最为著名、也最触动离愁的“念故乡”旋律。
温暖、忧伤、辽阔、又带着一丝不屈的希望。音乐声中，高林退后两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两手横抱在胸前，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的灯火，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关于“家”和“来处”的纷乱思绪，在这没有任何语言、却直击灵魂的旋律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鼻尖发酸。
就在这乐声回荡、心潮起伏的时刻，四合院的垂花门前，悄然走进来一位姑娘。
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浅蓝色呢子风衣，领子竖着，衬得一张鹅蛋脸白皙端庄，短发齐耳，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眼神明亮，但此刻却带着明显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是娄晓娥。今天在家里，母亲又一次提起了她的婚事，言语间透露出已经大致有了人选安排，这让她心慌意乱，借口出门散心，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母亲曾经随口提过的一个地址附近——南锣鼓巷这一片。
她并不知道具体是哪家，只是心烦意乱下，想来看看这个地方，这个可能与她未来产生某种联系的地方。
然而，看着眼前这陌生而略显陈旧的四合院，她只觉得格格不入，仿佛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转身离开时，一阵隐隐约约、却异常优美而熟悉的旋律，随风飘入了她的耳中。是《自新世界》！
她学过钢琴，对这首名曲很熟悉。
这旋律出现在这普通的胡同小院里，让她感到十分意外，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循着乐声传来的方向，右转走进了前院。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一扇虚掩着的门里传出的。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那乐声的吸引，也或许是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门。
一股比外面温暖得多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新炉火的暖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氛围。
她惬意地微微眯了下眼，然后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一个身材修长挺拔的青年，背对着门口，靠在墙边。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工装，两手横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留声机在桌上缓缓转动，流淌出令人心碎的旋律。
而那个青年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眶似乎……有些微红。
是因为这曲子吗？《自新世界》……“念故乡”……他是在想家吗？
娄晓娥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音乐，或许是因为这青年身上那种与这温暖小屋、与这伤感旋律奇异融合的孤独感，也或许是她自己此刻同样迷茫的心境，她忽然忘记了矜持和陌生，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这音乐般温和。
“你……是在想家吗？”
沉浸在乐声与回忆中的高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他猛地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湿润和锐利的警醒。
但当看到门口逆光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得体、容貌端庄秀丽、眼神清澈中带着关切和一丝好奇的年轻姑娘时，他眼中的锐利迅速褪去，化为愕然，随即，一抹温暖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是。”
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而略显低哑，但很坦然。
他的笑容很暖，像是冬日的阳光，但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让娄晓娥觉得，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怎的，看着他的笑容，听着他坦诚的回答，娄晓娥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个地方，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完全地与自己格格不入。
一丝顽皮的心思，夹杂着探究的好奇，涌上心头。
她歪了歪头，故意说道。
“我不信。”
高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陌生的姑娘会这么接话。
他挑了挑眉，看向她。
“为什么不信？”
娄晓娥走进屋里两步，目光扫过那台还在歌唱的留声机，又落回高林脸上，她的笑容里带上了点狡黠。
“因为，是我让你听的呀。”
高林闻言，先是怔住，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因为她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独处，却也让他“听”到了她的存在。
这个回答巧妙而有趣，让他不由得也笑了，刚才那点沉郁的气氛消散不少。
娄晓娥似乎对留声机很熟悉，她自然地走到桌边，看了看转动的唱片，又看了看唱针的位置，很熟练地轻轻抬起唱臂，将它放回支架，乐声戛然而止。
然后她转身，对高林说。
“好了，现在你不用谢我让你听了。”
高林看着她这一系列熟练的动作，有些好奇。
“你……好像很懂这个？”
“家里以前有一台差不多的，听过很多次。”
娄晓娥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自我介绍道。
“哦，我叫娄晓娥，是……轧钢厂的职工。”
她说出单位时，略微顿了一下。
高林看着她那身明显不同于普通女工的气质和打扮，还有刚才对留声机的熟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太像。”
娄晓娥眨了眨眼。
“那像什么？”
高林打量了她一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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