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随时准备好接受检阅,或者准备冲锋的战士。”
他这话有些突兀,但结合他自身的经历和观察,娄晓娥身上确实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姑娘的、略带紧绷和警觉的气质,虽然被她温和的外表掩盖着。
娄晓娥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噗嗤一声,眉眼弯弯。
“你这人真有意思。
不过,你倒是有点像。”
她指了指高林挺直的脊背和站姿。
“我当过兵。”
高林坦然承认,然后犹豫了一下,看向已经停止转动的唱片,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娄晓娥听到。
“其实……我本来不想听这首曲子的。是因为你,才听下去的。”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娄晓娥却听懂了。
他是在说,她的出现,打断了他可能原本打算沉浸的悲伤,也给了他一个继续听下去的、新的理由。
她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两人相视,忽然都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又都笑了起来。
这一次的笑容,少了试探,多了几分轻松和默契。
几乎是同时,两人又一起开口。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重叠,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刚才那点陌生和距离感,在这笑声中悄然融化。
高林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和而正式。
“高林。
高大的高,树林的林。”
娄晓娥也伸出手,轻轻与他握了握,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她笑着,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娄晓娥。楼房的楼去掉木字旁,拂晓的晓,嫦娥的娥。”
“好名字。”
高林松开手,心里对这突然出现的姑娘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从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尤其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留声机的熟悉和那份敢于独自闯入陌生人家、还主动搭话的举动来看,她家境应该不错,受过良好教育。
表面看起来或许有些新时代女性的开朗大方甚至一点小强势,但眼神清澈,心思其实很单纯,甚至有点过于直接,容易被人引导或看透。结合她刚才那句“轧钢厂职工”的自我介绍里那点不自然的停顿,高林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娄晓娥同志。”
高林换了个更正式的称呼,但语气依然温和。
“你刚才说,是轧钢厂的职工?那还真是巧了。
不过,你……好像不是住这个院儿吧?今天过来,是……找人,还是有什么事?”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留意着她的反应。
娄晓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赧然和无奈。
她也没隐瞒,很直接地说。
“嗯,不是找人。是……我妈,她想给我介绍个对象,说是住这一片。我心里没底,又拗不过她,就想着……自己先偷偷过来看看。本来也不是来看人,就是想看看这地方什么样,环境好不好。”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高林这间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透着温暖和技术气息的小屋,又看了看桌上那台留声机,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现在看过了,心里大概有数了。也不用再去特意看什么了。”
高林心里“哦”了一声,果然如此。
看来是院里哪家的小子被介绍给了这位姑娘。
他下意识想到了前院的闫解成,或者中院的谁?不过看娄晓娥这条件,介绍的对象家境应该也不会太差。
他顺着她的话,半开玩笑地问。
“看过了?那……感觉这院子怎么样?和你想象中一样吗?你要看的那家,是前院,还是中院、后院?”
娄晓娥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这个,只是简单地说。
“后院。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她巧妙地转开了话题,目光落在高林书桌上那几本摊开的、写满公式和图纸的笔记本,以及墙角书架上一排排技术书籍上,好奇地问。
“你是……在轧钢厂工作?做什么的?我看你这里好多书,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留声机。
“你也喜欢音乐?”
“对,在轧钢厂,技术科,刚分配去没多久,是个技术员。”
高林指了指书架,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至于音乐,他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技术员啊,真好,有文化。”
娄晓娥眼里露出一丝羡慕,随即有些好奇地打量高林。
“你看上去……挺年轻的,参加工作没多久?多大啦?”
“二十五。”
高林报了个虚岁。
“二十五?”
娄晓娥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意外。
“那你参加工作挺晚的呀?我听说大学毕业一般也就二十二三岁。”
高林笑了笑,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中间耽搁了几年。参军,打过仗,立过功,也负过伤。后来伤好了,国家照顾,又给了机会去读书,所以毕业晚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参军”、“打仗”、“立功”、“负伤”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从一个看起来清俊温和、带着书卷气的年轻技术员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和反差感。
娄晓娥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先前那点因为家里安排而产生的烦闷似乎都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敬佩和浓厚兴趣的光彩。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你当过兵?还打过仗?立过功?真的吗?快跟我说说!你都参加过哪些战斗?立了什么功?怎么又想到回来读书的?哎呀,你这经历……简直像小说里写的!”
她甚至下意识地抓住了高林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像个听到精彩故事迫不及待想知道下文的小女孩,全然忘了两人这才刚刚认识,举动显得有些过于亲昵了。
高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直率弄得有点想笑,看来自己判断没错,这姑娘心思确实单纯直接。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笑道。
“娄晓娥同志,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你看,这都快到中午饭点了,咱们站在这儿说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这样,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涮肉馆子,今天认识也算有缘,我请你吃个午饭,咱们边吃边聊?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或者家里有事,就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