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土路照得发白,蝉鸣声在耳边持续不断,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燕无羁肩上的麻袋一晃一晃,铁锅磕着纸包,发出沉闷的轻响。林子渐渐稀疏,前方山门轮廓清晰起来,青石台阶两侧立着两尊石兽,歪头咧嘴,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连鬃毛都磨平了,只剩粗粝的轮廓。
他脚步未停,呼吸却悄然稳了几分。坊市那股檀香味还萦绕在鼻尖,黑袍女人的话也卡在耳中,挥之不去:“世人皆修顺气,唯有人逆行。”
当时他没有回应,此刻也依旧沉默。
有些话,听一句便已足够,多说无益。
宗门山门前守着两名外门弟子,挎刀而立,眼皮低垂,显然轮值将尽,心早已飞远。燕无羁低头走过,顺势将麻袋往肩上提了提,遮住半边脸。
“少主?”左边那人忽然出声。
他顿住,抬眼。
“您……刚回来?”
“嗯。”他答得干脆,“去坊市买了点东西。”
“哦。”那人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明日测灵大会要清点名单,您得去执事堂报到,别忘了。”
“记着呢。”
他继续前行,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这废柴少主天天往外跑,也不知忙些什么。”
“管他呢,反正登不上测灵台。”
燕无羁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下压,像被风沙侵蚀多年的墙角,裂开一道细缝,又缓缓合拢。他早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与言语,那些轻蔑、怜悯、讥讽,像尘埃一样落在肩上,他只当是走路带起的风。
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松柏成行,枝叶修剪齐整,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廊下弟子往来不绝,见了他大多避让,也有几人盯着他肩上的破麻袋——那袋子补丁摞补丁,破得几乎透光,装的却是学堂所需的炭笔纸张,不是灵药,也不是法器。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灵根残缺的废物,不好好闭关养伤,反倒成日奔走采买纸笔,图个什么?
他从不解释。
解释给活不过五十章的人听,不过是浪费口舌罢了。
走到回廊中段,迎面走来一人。
白衣锦袍,腰束玉带,折扇轻摇,步履从容。脸上挂着笑,似春风拂面,可那笑意浮于皮肉,从未抵达眼底,倒像是画上去的一层油彩。
燕无涯。
他站定,扇子一收,轻轻敲了敲掌心:“哟,这不是我那可怜的弟弟么?大热天的,背个破麻袋满山跑,也不嫌累。”
燕无羁停下脚步,未语,手却不动声色地抚过麻袋口——纸笔锅具都在,未少。
“听说你去了坊市?”燕无涯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仿佛兄弟间私语,“怎么,还想靠这点小聪明博个名声?可惜啊,测灵大会不是施粥棚,没人看你发了多少纸。”
燕无羁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也不轻。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看过,便移开了。
“你这种灵根残缺之人,连测灵台都登不上。”燕无涯笑意加深,语气却冷了下来,“去了也是丢人。不如在家歇着,等我夺了头名,给你带块灵牌回来,也算全了兄弟情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声清朗,传得很远。
回廊两侧的弟子纷纷侧目,有的低头憋笑,有的眼神怜悯。
燕无羁依旧未语。
他低头整理麻袋,将散出的炭笔慢慢塞回去,动作缓慢,却极稳。指尖触到纸角时,微微一顿——昨夜在贫民窟看到的孩子们,正用这样的炭笔在地上一笔一划写着“天地有正气”,神情专注,如同刻碑。
而现在,有人觉得这些纸笔,是笑话。
他系好麻袋绳,重新背好,抬头时,脸上已无波澜。
“你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我是登不上测灵台。”
燕无涯一愣,没料到他会认。
“我这种人,去了也是丢人。”燕无羁继续道,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如在家歇着。”
燕无涯笑了:“这才像话。”
“不过……”燕无羁顿了顿,嘴角忽然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等那天,你会看不懂我的品阶。”
燕无涯的笑容僵了半瞬。
“你说什么?”
“我说,”燕无羁已经转身,背影挺直,声音随风飘来,“祝大哥旗开得胜。”
说完,他迈步走了。
脚步不急不缓,麻袋在肩上轻轻晃动,铁锅与纸包相碰,发出规律的闷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燕无涯站在原地,折扇捏得紧了,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人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低声吐出一句:“废物,也配谈品阶?”
——
回到居所时,天已擦黑。
小院不大,三间屋,一间卧,一间储物,一间空着。院角有口井,井沿生了青苔,他上次回来时曾踩滑跌倒,如今绕着走。
他将麻袋放在屋檐下解开,取出铁锅、纸、炭笔,一一码在墙边。动作利落,不多看一眼。
然后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去。
远处山巅,测灵台轮廓清晰,如一把插入苍穹的剑,顶端嵌着一颗测灵珠,此刻尚未点亮,灰蒙蒙的,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明天这个时候,那珠子就会亮起。
所有外门弟子登台,灵根品阶当场显现。
高者受捧,低者蒙羞。
原书中,他正是在这台上被当众宣布“五行不全,灵根破碎”,沦为笑柄,随后被送入祭灵台献祭。
那一幕,他记得太清楚。
不只是因为死得太惨,而是因为——
**他明明有机会反抗。**
穿书前他是考古系学霸,顶流偶像,粉丝百万,热搜常客。穿来后却成了个连呼吸都要被人嘲笑的废柴,灵根残缺,家族弃子。
可他没疯,也没哭。
他翻遍典籍找漏洞;夜探禁地寻机缘;签到破庙得灵米;暗助贫民聚愿力。
每一步,都是算过的。
他知道测灵大会是个坎。
露太多,会被盯上;露太少,资源拿不到。
而最危险的,不是藏不住,是**藏得太好,反而被人当成蠢货**。
就像刚才,燕无涯笑他。
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燕无羁就是个废物,永远都是。
这很好。
燕无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