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找到新工作了,管住。过两天给你转钱,让我爸去卫生院看看腰,别拖。”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滩洇开的墨。隔壁就是火化车间,隔着一道墙,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水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八千块,包吃住,干满一个月就能给家里转五千,剩下的还花呗、交房租,还能剩点。
干吧。不就是跟死人待着吗,死人又不咬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晚上八点,林昭准时坐在了监控室里。监控室在一楼大厅旁边,三台显示器并排摆着,画面里是各个车间的黑白影像——火化车间、遗体存放间、告别厅、停车场、大门口。画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值班的老保安姓孙,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手上的烟茧还多。他带林昭转了一圈,指了指几个重点区域:“这几个门晚上要锁好,这几个监控多看两眼,有事对讲机喊我,我就在前面那排房。”
林昭点头。
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和人事大姐差不多的话:“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别好奇。”
然后他就走了。
监控室里只剩下林昭一个人,和三个屏幕上安安静静的画面。
第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林昭盯着监控看了四个小时,又出去转了两圈,回来继续看。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
还行。不就是熬夜吗,以前送外卖也熬。
他回宿舍洗了把脸,去食堂蹭了顿早饭——馒头、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免费的东西,他不挑。
吃完回来,他躺在宿舍床上,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上班了,挺好。”
他妈秒回:“注意安全。”
林昭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折腾了一夜,困劲儿上来了,意识开始往下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他床尾的方向传过来。苍老,沙哑,但意外地带着点软绵绵的尾音,不像鬼叫魂,倒像隔壁大爷在胡同口喊人。
林昭没睁眼。他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隔壁车间的声音,是风吹的,什么都行。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近了一点,“别装了,你眼睛跟别人不一样,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林昭慢慢睁开眼。
一个老头蹲在他床尾。
胖乎乎的,个子不高,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像个退休了的邻家大爷。要不是整个人是半透明的,跟年画上那尊弥勒佛似的。
林昭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看不见。”
“你刚才眼珠子都瞪圆了。”
“我睡觉就爱瞪眼。”
“……”老头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小伙子,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你跟一个活人讲道理?”林昭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你一个鬼,你找我干嘛?”
老头往前挪了挪,圆滚滚的身子轻飘飘的:“我姓钱,你叫我钱大爷就行。死了三天了,就搁隔壁躺着呢。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不帮。”
“你别急着拒绝嘛……”
“我说了不帮。”林昭把被子裹紧,“你找别人。”
“找不了,就你能看见我。”钱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等了三天了,就等到你一个。”
“那你运气不好。”
“……”
钱大爷没走。
那天晚上,老头在林昭床尾蹲了一整夜,絮絮叨叨地说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家了,他想在走之前见儿子最后一面。
林昭捂着耳朵,一句都没听。
天亮的时候,钱大爷终于安静了。林昭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老头叹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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