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以为自己不理他,他就会走。
结果第二天他下班回宿舍,推开门,钱大爷正坐在他床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笑眯眯的,看着就不像个会走的样子。
“你……”林昭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我没地方去啊。”钱大爷理直气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隔壁躺着多无聊,又没人跟我说话。”
“你去找别的鬼说话。”
“找过了,隔壁老李头耳背,跟他说话费劲。再隔壁那个,一句话不说光哭,烦得慌。”
“……”
林昭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他累了一夜,只想睡觉。躺到床上,背对着钱大爷,被子往头上一蒙。
钱大爷不说话了。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叹气。很轻,像风吹过破窗户。
他没理。
过了几分钟,又是一声叹气。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每隔三四分钟一次,像闹钟一样准时。
林昭把被子掀开:“你能不能别叹了?”
“我没叹气啊。”钱大爷一脸无辜,脸上写满了“冤枉”两个字。
“我刚才明明听见了!”
“那是风。”
“这是室内,没风!”
“那可能是隔壁老李头。”钱大爷想了想,手托着下巴,“也可能是隔壁那个哭的。”
林昭盯着他看了三秒,重新把被子蒙上。
叹气声又开始了。
这一整个白天他翻来覆去,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没用。那叹气声像长了眼似的,隔着枕头、隔着被子,清清楚楚地钻进脑子里。外头的太阳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就是睡不着。
-
晚上他去上夜班之前,先去便利店买了一副耳塞,三块钱,最便宜的那种。
到了监控室,钱大爷照例飘在墙角,张嘴想说什么。
林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听不见,然后专心看监控。
钱大爷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半夜林昭去上厕所,洗手池的水龙头自己拧开了,“哗”地一下喷出水来。水是温的,上面漂着一层肥皂泡,满满一池子,像有人刚在这儿洗过衣服。
他盯着那池肥皂水看了三秒,转身就走。钱大爷从镜子里探出头来,一脸不好意思。
“你别折腾了行不行?”林昭说。
“我没折腾……”
“那这水龙头是自己开的?”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林昭深吸一口气,没理他,回去继续看监控。
-
天亮下班,林昭回宿舍。他实在太困了,把耳塞塞上,往床上一躺,准备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至少刚睡下去那会儿是。耳塞把叹气声挡得严严实实,他终于听不见钱大爷的动静了。
但睡了大概三四个小时,他被渴醒了。
嗓子眼干得像砂纸。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嘴里多了几根毛。
林昭愣了一秒。
然后他“噗”地一口全喷了出来。
他打开床头灯——外头的太阳正亮,照得窗户纸发白,这灯其实开不开都一样。他把保温杯举到眼前一看,杯子里飘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浮在水面上,随着水纹轻轻晃动。
林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猛地转头,钱大爷正蹲在床尾,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
钱大爷把手放下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我试了好几次才放进去的,你杯子盖子太紧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杯子里那几根头发,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到水池边,把嘴里那几根头发抠出来,又灌了三大口自来水漱口。漱完了还是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又挤了牙膏刷了两遍牙,刷得牙龈都出血了。
回来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举起来一看,内壁上还沾着几根。他用开水烫了三遍,又用洗洁精刷了两遍,最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晾着。
整个过程,钱大爷就飘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了一副做错事的表情。
林昭把杯子放好,转过身,看着钱大爷。
“你往我杯子里扔头发?”
“我就是试试……”钱大爷搓了搓手,“电视上看的,鬼可以往杯子里扔头发。”
“你看了什么电视?”
“《聊斋》。”
“……”
林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恶心?”
“我知道,所以我才挑了最干净的那几根。”
“头发还有干净的?!”
“我洗过了。”
“你拿什么洗的?”
“你水池边那块肥皂。”
林昭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指着门口,手指都在抖:“出去。”
钱大爷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后挪了挪,没动。
“我说出去!”
“我出不去……”钱大爷小声说,声音软绵绵的,“我只能在火葬场附近活动,远了去不了。”
林昭盯着他看了五秒。那张脸上的表情,委屈、不好意思、还有点可怜巴巴,让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条总爱犯错又总也改不了的土狗。
他一把抓起枕头,往床上一摔,躺下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外面传来钱大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别生气了,我以后不扔了。”
林昭没说话。
“真的,我保证。”
还是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钱大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颤:“我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我儿子三年没回家了,我就想见见他……”
林昭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烦我,可我没办法。就你能看见我,就你能帮我……”
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一样的嘟囔。
林昭没接话,但也没再赶他走。
-
这天晚上,林昭上班的时候,打开监控室的电脑,屏幕上一片乱码。
他重启了一次,还是乱码。又重启了一次,还是乱码。
他凑近一看,那些乱码隐隐约约拼出几个字——
“帮帮我。”
林昭面无表情地拔了电源。
然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上多了一行备忘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