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动。
五秒后，屏幕上又多了一行：
“我给你钱。”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又过了几秒：
“八千。”
林昭盯着“八千”两个字，手指没动。
他抬起头，看向监控室门口。钱大爷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头来，脸从门框边挤出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巴巴地望着他，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紧张。
林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鬼，死了还不安生，为了见儿子一面，又是扔头发又是放肥皂水，折腾了好几天，最后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那张脸上，写满了人死了都放不下的那点念想。
“你哪来的八千块？”
钱大爷一听他开口，整个人——整个鬼都精神了，一下子从门框后面飘出来，凑到跟前：“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藏了八千块！我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我老伴都不知道！”
“你死了还管什么私房钱？”
“留给我儿子的。”钱大爷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他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家了。我想让他回来的时候能有点钱花……”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在火葬场出不去，我怎么帮你找？”
钱大爷指了指他：“你可以带我。”
“怎么带？”
“我……附在你身上。”钱大爷看他脸色变了，赶紧摆手，“不是附身！就是跟着你，你走到哪我跟到哪。活人身上有阳气，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林昭皱了皱眉：“你确定？”
“确定确定。我活着的时候听人说过，鬼跟着活人就能走远路，不然只能困在死的地方。”
林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要是骗我呢？”
“我发誓！”钱大爷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骗你，你回来把我骨灰盒扔厕所里。”
林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
钱大爷愣了一秒，然后那张脸上的褶子全都挤在了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你儿子在深圳什么地方？”
“电子厂，龙华区那边。叫钱小军。”钱大爷说起儿子，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先在广州，后来又去了深圳。头两年还回来过年，后来就不回来了，说是忙，挣不到钱不好意思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
“我走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我跟他妈说别告诉他，省得他分心……”
林昭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钱大爷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说到最后，抬起头看着林昭，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就想看他一眼，跟他说句话。说完我就走，再也不烦你。”
林昭看着他——个子不高，慈眉善目，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见了谁都要笑一笑的老头。一辈子没求过谁，现在死了，求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关我的事”。
但他没说出来。
他想起他妈发来的那条语音，想起他爸拖着腰疼不肯去医院的固执，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37块5，想起保温杯里那几根头发，想起电脑屏幕上那三个字“帮帮我”。
“我没钱去深圳。”他说。
钱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有啊！八千块够不够？你拿去当路费，剩下的……你留着。”
林昭看着他。
“你家在哪？”
钱大爷的嘴巴咧开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城东老小区，翠园路17号6楼！”
“你老伴在家吗？”
“白天不在，她去菜市场卖菜，下午才回来。”
林昭看了看窗外，天刚亮。
“行，我去拿。”
钱大爷“噌”地飘起来，在半空中笨拙地转了一圈：“好好好！拿了钱咱们就去深圳！”
“我先说好，”林昭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负责去找到你儿子，把你那句话带给他。别的我不管。”
“行行行，就带句话。”钱大爷点头如捣蒜，“你就跟他说——爸不怪他，让他回家。”
林昭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钱大爷站在监控室的窗口，脸贴在玻璃上，被压得扁扁的。半透明的身子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还亮着，正冲他挥手。
林昭转回头，往城东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出差几天，回来给你转钱。让我爸去医院看看腰，别拖了。”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身后，钱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飘在他旁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儿子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可聪明了，考试老考第一……”
林昭没接话。
“就是不爱说话，跟他妈一个性子……”
林昭还是没接话。
“你说他现在长什么样了？三年没见，也不知道瘦了还是胖了……”
林昭加快了脚步。
钱大爷在后面追，飘起来有点笨：“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赶火车。”
“火车几点？”
“八点。”
“现在才六点半！”
“我怕堵车。”
“你走路怕什么堵车？”
林昭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钱大爷飘在他旁边，还在絮叨。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林昭忽然觉得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大概会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你别跟我并排走。”他说。
“为什么？”
“别人看见我跟空气说话，以为我疯了。”
“那你别说话啊。”
“是你在说话！”
“那我小声点。”
钱大爷果然把声音压低了，凑到林昭耳边，脸凑得太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
“我儿子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半夜三更的，我背着他走了五里地去卫生院……”
林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人一鬼，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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