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爷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林昭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钱大爷飘在他旁边,东张西望,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几天前他还住在这儿,现在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林昭按他说的,从门垫下面摸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钱大爷飘在客厅中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每一样东西——沙发、电视、茶几上的茶杯、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昭没多待,直奔卧室。
他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靠墙那头果然摸到一个铁盒子,沉甸甸的。拽出来打开——里面用塑料袋包着一沓钞票,百元的、五十的都有,用皮筋扎着。数了数,八千块,一分不差。
“你还真藏了这么多。”林昭把钱揣进兜里。
“攒了好几年呢。”钱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每个月从我老伴给的零花钱里扣一点,她都不知道。”
林昭把铁盒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钱大爷和老伴的合影。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了。”钱大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相框,声音低了下去,“走吧。”
林昭关好门,下了楼。
从城东到火车站,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林昭赶到车站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他买好票,还剩半个小时发车。
买完票,他找了个角落,把钱重新数了一遍。八千块,买票花了一百八十七,剩下七千八百多。他留了三千在身上,剩下的四千八找了个ATM机存进卡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存入4800.00元,余额4837.50元。】
林昭盯着那个“4837.50”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自从花呗逾期之后,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余额是四位数了。
虽然这钱不是他的。
但握着的感觉还是踏实。
“票买好了?”钱大爷飘在他旁边,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
“买好了。八点的车。”
“好好好。”钱大爷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久没坐火车了,上一次坐还是送小军去深圳那年……”
林昭没接话,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往候车厅走。
-
火车是早上八点的,硬座。林昭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帆布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林昭把脸转向窗户,假装看风景。
火车开动了。
钱大爷飘在过道上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你看那个人,睡着了还在笑,肯定做美梦呢。”
“那边那个小孩,跟他妈长得真像。”
“哎,乘务员推车过来了,你要不要买瓶水?”
林昭闭着眼,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哦。”钱大爷安静了两秒,又凑过来,“我就是想问问你渴不渴。”
“不渴。”
“那你饿不饿?我看那边有卖盒饭的——”
“不饿。”
“哦。”
又安静了几秒。
“你困不困?”
林昭睁开眼,看着他。
钱大爷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米:“我就是关心你……”
“你关心我的方式就是别说话。”
钱大爷把嘴一抿,做了个封条的手势,乖乖飘到座位上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昭重新闭上眼。
火车晃晃悠悠的,铁轨的哐当声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林昭本来白天就该睡觉,加上前几晚被钱大爷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困劲儿上来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香味熏醒了。
旁边的大姐正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林昭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一点了,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钱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到了他旁边,小声说:“你饿了吧?我看前面有卖盒饭的,十五块钱一份。”
林昭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去买了盒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他端着盒饭回来的时候,钱大爷凑在旁边看,眼睛盯着那块红烧肉。
“你也想吃?”林昭夹起那块肉,在他面前晃了晃。
钱大爷咽了口口水:“吃不了。”
“那你盯着看什么?”
“看看也解馋。”钱大爷说,“我生前最爱吃红烧肉,我老伴做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林昭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别说了,吃不着更难受。”
钱大爷不说话了,但还是盯着他的饭盒看。林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盒饭,他又靠着窗户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大部分人都在打瞌睡。
“快到广州了。”钱大爷说,声音比白天轻了不少,大概是怕吵着别人。
林昭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他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你说你儿子在龙华区哪个电子厂?”他问。
“好像是……叫什么华电子,我记不太清了。”钱大爷挠了挠头,“他就说过一回,我也没记住。”
“那怎么找?”
“到了再打听呗。”
林昭叹了口气。
火车在十一点多到了深圳站。林昭跟着人流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满眼的霓虹灯和高楼大厦,一时间有点发蒙。
“往哪边走?”他问。
钱大爷飘在他旁边,东张西望了一圈,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你不是来过吗?”
“那是好几年前了,早变样了。”
林昭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龙华区。从深圳站坐地铁要换乘两次,一个多小时。他买了张地铁票,上了车。
钱大爷飘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车厢:“这地铁修得真好,我活着那会儿还没这么多条线呢……”
林昭没理他,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发呆。
到了龙华区大浪街道,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夜宵摊子还亮着灯。林昭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身都费劲,但好歹有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