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闷得像蒸笼。
赵铁柱坐在行军床上,军医正在给他接肩膀。骨头复位的时候,他咬住自己的袖口,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膝盖上。军医松手,他才把袖子吐出来,布料上咬出一排牙印。
周猛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毛巾。“铁柱哥,那人谁啊?”
赵铁柱没回答。他把袖子卷上去,胳膊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到肘弯,像条蜈蚣。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厉渊。”他说。
周猛等着下文。赵铁柱把毛巾拿过来擦脸,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擦下来是褐色的碎屑。
“你进守军晚,没见过他。”赵铁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战报。“三年前第一次兽潮,我带了五十个人上城墙,回来十一个。我断了两根肋骨,左腿被咬了一口,肉翻出来,骨头露了一截。躺在城墙上动不了,异兽在旁边吃人。”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来了。从楼梯口走上来,扛着一挺机枪,另一只手在点烟。异兽看见他,嘴里的半截胳膊掉在地上。他开枪,一梭子,异兽的头没了。”
赵铁柱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疤。“打完那梭子,他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腿。他说‘别死’。然后扛着机枪往兽潮里走了。一个人。”
周猛咽了口口水。“他以前是当兵的?”
“特种部队。最好的射手。”赵铁柱站起来,肩膀还是疼,但能动了。“后来被开除了。档案上写‘心理评估不合格’。”
周猛愣了一下。“心理评估不合格?他那样的——”
“没人信。”赵铁柱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在清理战场,士兵们把异兽尸体往城墙下面扔,一具一具,落地的时候噗的一声,尘土扬起来。“但档案就这么写的。”
周猛跟过来。“那到底为什么开除?”
赵铁柱放下帘子,转身看他。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道光,照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一条一条的。
“我托人查过。档案被加密了,查不到。”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杀过战友。”
周猛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误杀。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开的枪。为什么打,没人知道。档案上就一句话——‘执行任务时失控,击杀同袍’。”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铁柱的背僵了一下。帘子被掀开,厉渊靠在帐门口,叼着一根烟。风衣上还有血,干了,变成褐色的,一块一块的。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
赵铁柱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赵铁柱。”厉渊说。声音不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赵铁柱的脖子缩了一下。
厉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碎了。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就一眼,眼皮都没抬。然后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的。赵铁柱看着帘子落下来,遮住那个背影,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周猛慢慢坐下来,腿在软。“铁柱哥,他杀战友,你不怕他?”
赵铁柱坐回床上,床板嘎吱一声。他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号子搬尸体,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怕。”他说。“但三年前那次兽潮,他一个人扛着机枪掩护撤退,杀了一百多头异兽。机枪没子弹了用刀砍,刀砍卷了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用牙咬。”
他抬起头,看着周猛。“他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死。”
姜瓷站在档案室的铁柜子前。柜子编号从A到Z,她走到L柜,拉开抽屉。十几份档案,牛皮纸封面,盖着红色的“机密”章。她翻到“厉渊”,抽出来。
三页纸。
第一页:姓名、年龄、照片。照片上的厉渊比现在年轻,没有眉尾那道疤。第二页:服役记录,训练成绩全优,任务记录全优,表彰记录一堆。第三页:开除决定。两行字——“因心理评估不合格,予以开除军籍。具体原因见附录。”
附录不在。
姜瓷翻了整个抽屉,没有附录。她把档案放回去,合上铁柜。柜门照出她的脸,白,嘴唇抿着,泪痣在左眼下面。
她走到电脑前,调出电子档案。加密提示跳出来,她输入权限密码,进入。内容和纸质版一样,但第三页多了一行小字——“附录已销毁。销毁人:苏婉清。销毁日期:三年前。”
姜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三年前。苏婉清刚升副局长,管档案。她销毁了厉渊的开除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