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壁垒城东区,名字叫“避风港”。
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港”字只剩下半边,远远看去像个“巷”字。暮色里那半截字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晕浮在玻璃窗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姜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一杯是她自己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另一杯是黑咖啡,等人用的。她看了一眼手表——迟了十分钟。她把表摘下来扣在桌上,表盘朝下,金属底壳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开始敲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落下去,节奏均匀,像在敲键盘。隔壁桌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在吃蛋糕,奶油糊了一脸。母亲压着声音训她,每个字都清晰,但姜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想厉渊的档案。
那三页纸,还有那行小字——“附录已销毁。销毁人:苏婉清。”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风。不是厉渊,是个外卖员,拎着保温箱跑进来,风衣下摆扬起来,把她咖啡杯里吹进去一片灰。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推到桌角。
又看了一眼手表。迟了二十一分钟。
她没把表翻过来,手指又开始敲。这次节奏乱了,时快时慢,像一颗弹珠在台阶上往下蹦。
隔壁桌的小女孩吃完了蛋糕,被母亲拉着往外走。经过姜瓷身边时,小姑娘歪着头看她一眼,嘴里还含着奶油,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的咖啡凉了。”
姜瓷低头看那杯黑咖啡。
表面结了一层膜,皱巴巴的,灰褐色,像老人的皮肤。她没动它,只是盯着那层膜看了几秒,看它微微颤动,像一面快要碎掉的冰。
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外卖员。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沉,每一步都像在往木头里钉钉子。姜瓷抬起头。
厉渊站在门口。
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左眉尾那道疤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条浅浅的沟壑。他扫了一眼店里——只有姜瓷这一桌还空着对面的位置。
他走过来,军靴压过每一块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刀解下来靠在桌边,刀鞘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对面坐下。
姜瓷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推过去。“你的。”
厉渊看了一眼,没碰。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这里不让抽烟,便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卷在他手指里转了一圈。
“什么事?”他问。
姜瓷从包里拿出任务书,搁在桌上。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神谕局的火漆印章,暗红色的蜡在灯下发亮。她把信封推过去。
“S级异兽,废土东区。酬金五十万。”
厉渊没看信封。
他看着她的脸。
三秒钟。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左眼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姜瓷察觉到了。
“条件。”厉渊说。
姜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什么条件?”
“帮我找个人。”厉渊把烟放在桌上,手指拨了一下,烟卷滚了两圈,停在桌缝边上。他抬起眼睛看她。“我妹妹,厉瞳。十年前失踪。”
姜瓷没有立刻回应。她从包里抽出平板,解锁,调出搜索界面。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厉瞳”两个字。
搜索框转了三秒。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搜索无结果。
她把屏幕转向厉渊。“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厉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白底黑字,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他的手指放在桌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旁边,像握枪的姿势。
姜瓷注意到他指节上的茧。很厚,一层叠着一层,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她活着。”厉渊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瓷没接话,把平板收回来,重新搜索了一次。这次加了筛选条件——十年前失踪、壁垒城户籍、女性。
还是无结果。
她看着屏幕,手指在边框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活着?”
厉渊把烟拿起来,又放下。“异兽说的。”
姜瓷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玩笑?夸张?疯话?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看透了。
“异兽说的……是真的?”她问。
厉渊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推回去,指尖压在封口上,停顿了一秒。
“找到了,我来杀异兽。找不到,酬金不退。”
他站起来,拿起刀,转身往外走。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吱嘎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沉。
姜瓷坐在原位,冲着那个背影说:“咖啡凉了。”
厉渊停在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半间咖啡馆,落在她脸上。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某种确认。
“你等我二十三分,”他说,“它当然凉了。”
门被推开了。
风灌进来,桌上的餐巾纸被吹起来,飘到地上,翻了个跟头,钻进桌子底下。门关上了,风铃晃了两下,声音细碎。
姜瓷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凉了的咖啡。
表面那层膜破了,咖啡渗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淌,留下一条一条深褐色的痕迹,像泪痕。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娘开始往这边张望。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指尖碰了一下杯壁。
凉的。
她把手指缩回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厉瞳。”她小声念了一遍。
拿起平板,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这个名字。这次没有点搜索,只是看着光标在名字后面闪——一下,两下,三下。
她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