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站在废弃工厂的门口,没有走。
风从破墙的裂缝里灌进来,扯动他风衣的下摆。工厂深处一片昏暗,异兽的尸体横陈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只余一团模糊的黑影。血还在淌,淌得很慢,一滴,一滴——声响像漏了的水龙头。
他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
他在看自己的手。
掌心多了一处烫伤,新的,烟头摁出来的。皮肉翻卷着,边缘焦黑,中间露出嫩红色的肉。疼,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盯着那个伤口,看血从边缘慢慢渗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小时候他手上也有伤。不是烫的,是刀割的。
那年他十二岁,妹妹八岁。
壁垒城的贫民窟踞在城南,房子是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一家挨着一家,中间只余一人宽的巷子。下雨的时候,屋顶的铁皮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地面的泥水漫进屋里,淹到脚踝。
他们的家在巷子尽头。一间房,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床是铁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子,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衣柜靠墙立着,木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白茬。桌子的腿长短不一,用瓦片垫着,写字时手一按就晃。
厉渊站在工厂门口,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站在那间房里。
是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厉瞳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布娃娃。娃娃的胳膊缝过,线头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歪着。
“哥,玩捉迷藏。”她说。
厉渊蹲下去,帮她把娃娃的扣子按紧。“你藏,我找。”
她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朝衣柜跑去。衣柜门打开,她钻进去,把布娃娃也塞进去,然后拉上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有半张脸,一只眼睛,亮亮的。
厉渊站在房间中央,假装在找。他看看床底下,看看桌子后面,又看看门背后。
“瞳瞳藏哪了?哥哥找不到。”
衣柜里传来忍笑的声音。噗嗤,噗嗤,憋着气,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走到衣柜前,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厉瞳扑出来,光着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布娃娃夹在两人中间,歪了的扣子眼睛正对着他的脸。
“哥,你又假装找不到!”
“谁说我假装了?”他说,“你就是藏得好。”
她不信,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得浑身都在抖。她的头发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盖过了贫民窟的霉味。
“骗人。”她说,“你每次都能找到。你每次都假装找不到。”
他没说话。她的手扣在他脖子后面,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
“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明天要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
她的手指收紧了些。“去哪?”
“当兵。”
“远吗?”
“远。”
她没再说话。他把布娃娃从两人中间抽出来,放在床上。娃娃躺在那里,歪了的扣子眼睛盯着天花板。
“哥,”她说,“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他刚要开口——
窗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远处,是很近的地方。窗玻璃震碎了,碎片飞溅进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从窗口望出去,巷子另一头火光冲天,橙红色的,把夜空烧得像着了火。有人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异兽来了”。
他把厉瞳从身上扯下来,塞进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