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继续查。”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走了。
高跟鞋叩击地板,笃、笃、笃,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节拍器。门拉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光带。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被切断,会议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
姜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厉渊注视着她。画面角度不好,他的下巴被阴影遮住了,但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半阖着,像没睡醒。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在战斗中会变成什么样子。她见过。在回放里,在八倍速的慢动作中,刀光划过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睁大,是睁开——从半阖变成全睁。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猎物的倒影。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遥控器,关掉投影屏。
屏幕暗下去,厉渊的脸消失了,只剩下一块灰黑色的玻璃面板。她在面板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泪痣的位置只有一个黑点。
她把遥控器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起毛。翻开时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几行字。
第一行是她养父写的,笔迹潦草,笔画在发抖:“神位筛选是真的。兽潮是假的。小心苏婉清。”
第二行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工整:“厉渊。战斗方式:本能。危险等级:未知。”
第三行是昨天才加上去的:“不建议清除。”
她看着这三行字,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摩挲着养父那行字的笔迹。墨迹早已干透,但纸面上还留着凹痕——笔尖压出来的痕迹。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她合上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链头碰到桌腿,叮的一声脆响。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她没有拧动,站了三秒钟。然后拧开,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隔一盏亮一盏,明亮与昏暗交替排列,像斑马线。她的高跟鞋踩在亮处,又踩进暗处,再踩进亮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和来时一样。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上有块铜制铭牌,刻着她的名字和职位:首席分析师。她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把包搁在桌面上。帆布包歪倒了,拉链头又一次碰到桌腿,叮的一声。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就那样放着。封面朝上,黑色,空无一物。
她把掌心覆在封面上。皮面冰凉,被她手心慢慢捂热。她拿起笔记本,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有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个U盘。她把笔记本搁在这些东西上面,合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用力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把钥匙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壁垒城的西区,楼房低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楼宇的缝隙间穿透过来,一道一道铺在地面上,像被切开的橙子。废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沉寂。
她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指尖的温度被一点点吸走。
她不知道厉渊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废土的某个地方走着,也许在抽烟,也许站在某棵枯死的树下抬头看天。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个缺了门牙的女孩。他找了她十年。
她把收回来。窗玻璃上留下五个雾蒙蒙的指印,慢慢消散。
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窗帘被风吹起来,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起那三行字——养父的字,她的字。神位筛选是真的。兽潮是假的。小心苏婉清。
她睁开眼睛,拉上窗帘。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她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每分钟十二次——比厉渊的战斗心率还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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