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局的地下审讯室在B3层，走廊尽头。
门是铁的，很厚，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户嵌着防弹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看不见外面。
厉渊站在门前，身旁立着一名守卫。守卫用门禁卡刷了一下，铁门深处传来解锁的声音，闷沉沉的，像骨头错位。门开了，里面涌出一股气味——血、汗，还有异兽身上那种特有的腥膻，混在一起，像没盖好的垃圾桶。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审讯室不大，二十平米见方。四面墙是灰秃秃的水泥，没有窗户。顶上悬着一盏灯，灯泡用铁罩子箍着，只照亮中间一小块地方，四周全是浓稠的黑暗。
屋子正中竖着一根铁柱，碗口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表面焊着铁环。异兽被铁链锁在柱子上——铁链从脖子绕到腰，再从腰绕到腿，一圈一圈的，像捆粽子。
它比昨晚小了。
是缩了。鳞甲的颜色从墨黑褪成灰白，像烧透了的纸灰。右前肢的断口包扎过，纱布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紧贴在伤口上。它的头颅低垂，嘴半张着，牙齿上挂着干涸的黏液。呼吸迟缓，胸口起伏一下，停顿许久，再起伏一下。
厉渊搬了把椅子，放在柱子对面，坐下去。椅子也是铁的，坐上去冰凉彻骨。他把刀解下来靠在椅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才着。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瞬，照亮他的脸，随即熄灭。烟头的红光在幽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他没说话。异兽也没说话。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异兽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
不是呻吟，是笑。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把铁链震得哗啦响。
“你妹妹在封印之地。”它说。
厉渊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地上，碎了。
异兽慢慢抬起头。它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但远不如昨晚那般亮——像两块行将熄灭的炭，暗红幽微，瞳孔涣散，对不准焦距。它朝厉渊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否真的看见了他。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见你吗？”
厉渊没作声。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烟灰积了一截，未落。
异兽笑了。嘴角咧开，干裂的唇被扯破，渗出一点血。血是黑色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铁链上。
“因为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它的声音很轻，像在吐露一个秘密。
厉渊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没动。
烟头烫着指腹，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散开来，和腥味搅在一起。他注视着异兽，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但他的手指没有退缩，烟头一直烫着，直到熄灭。
异兽又笑了。这次笑声大了些，铁链被它带得晃荡，哗啦哗啦响。
“她被穷奇寄生了。”它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享受讲述的过程。“十年前。孤儿院。异兽来袭的时候，穷奇选了最弱的那一个——你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
厉渊把熄灭的烟头从手指上拿下来，弹了出去。烟头落入黑暗，不见了。
“因为她最想活。”异兽说，“穷奇告诉她，只有让它寄生，她才能活。她信了。十年来，她每天都在和穷奇对抗。她不想让你看见——她变成怪物的样子。”
厉渊站起来。
椅子被他往后推，铁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异兽面前，离它很近——近到能看清它鳞甲上的纹路，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河床。他伸出手，把烟头摁在异兽的鳞甲上。
鳞甲被烫出一个洞，冒起青烟，边缘卷曲，露出下面嫩红色的嫩肉。
异兽惨叫。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像铁皮被撕裂。铁链被它挣得哗啦作响，却挣不开。它的身躯在颤抖，鳞甲刮在铁链上，咔嚓咔嚓的。
厉渊的手没有松开。烟头摁在鳞甲的洞里，一直摁到熄灭。他把手收回来，凑近异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