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城的地下入口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水泵房后面。
水泵房的门早已不知去向,门框歪斜着,上面的水泥过梁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厉渊从门框里走进去,脚下全是碎砖和烂木头,踩上去嘎吱作响。水泵房内部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铁柜子,柜门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地面正中有一个方形的洞,边缘砌着水泥,往下是楼梯,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他站在洞口往下看。一股风从下面涌上来,裹挟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那风冷得不像是夏天的风,倒像地窖里存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
他迈步往下走。楼梯是水泥砌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台阶上积满了灰,踩下去脚印很深,但灰烬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干涸的水渍,一圈套着一圈,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身上滴着水,落在台阶上,干了,再滴,再干,一层层叠积在一起。
头顶每隔三步悬着一盏灯。灯泡被铁罩子扣着,只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方。那是应急灯,光线昏黄黯淡,像快要耗尽电量。有些灯泡已经坏了,灭着,走过去的时候,影子被前面的灯拉长,投进黑暗里,仿佛有人跟在身后。
走了很久。楼梯一直向下延伸,没有拐弯,没有平台,就是一条笔直的斜坡,无穷无尽地往下。厉渊数着台阶,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平地。
面前是一条走廊。
和楼梯一样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是水泥墙,没有抹平,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墙上每隔三步嵌着一盏应急灯,和楼梯上的一样,发出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走廊很长,往前望是黑洞洞的,回头看也是黑洞洞的。
他向前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激起回声,在走廊里弹来弹去,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在行走。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了下来。
墙上有爪痕。三道,从上往下,凿得很深。水泥被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被刨去了一层,凹下去一道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锯齿拉过。他把手贴上去,指尖触到槽底的砖粉,细得像沙子。爪痕很新,砖粉上没落灰,还保持着原本的红色。
他继续往前走。爪痕越来越多,有的三道,有的四道,有的五道。有的从墙顶一直拉到墙根,有的横贯墙面,像被什么东西横扫而过。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痕迹,一道压着一道,仿佛这里曾有一场恶战。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很大,两扇对开,每扇都有两米来高。铁门上锈迹斑驳,表面覆满了褐色的锈痂,一块一块的,像溃烂的皮肤。门把手是两个铁环,锈得几乎与门板长在了一起。两扇门中间贴着一张封条,纸已经泛黄,边角卷曲起来,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字迹粗重——“危险。禁止入内。”
封条的纸脆薄易碎。风从门缝里吹过来时,纸边微微抖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动书页。
厉渊把手按在门板上。铁门冰凉,锈痂硌着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他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门轴发出一声尖叫,又尖又长,在走廊里来回碰撞,像有人在嘶喊。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黑暗涌泻出来,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正要往里走——
“你来早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厉渊的手停在门上,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烟枪从黑暗里走出来,烟斗叼在嘴里,斗钵里的烟丝在暗处泛着红光,一明一灭。他的灰色夹克上落满了灰,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歪向一边。他走到厉渊身旁,站在铁门前,抬头望着那张封条。
“你还没准备好。”他说。
厉渊注视着他。应急灯下,老烟枪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皱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依旧浑浊,像没擦干净的玻璃,但那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淡,像水底的暗影。
“里面有什么?”厉渊问。
老烟枪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碎在水泥地上。他重新叼起烟斗,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上古封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关着不该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