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再次把手按在门上。铁门被他推开的那道缝还在，黑暗从缝隙里渗出来，冷气贴着他的手背，像冰。
老烟枪伸出手，拦在他面前。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指甲发黄，裂了几道口子。他没有用力，只是横在那里，像一根枯掉的树枝。
“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在那里面吗？”
厉渊的手指收紧了。
“因为她是钥匙。”老烟枪说。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脸前绕了一圈，缓缓散开。“穷奇需要她来解开封印。封印一开，神战重启。诸神会回来，异兽会从封印里涌出来，比现在的兽潮大一百倍。”
他停顿了一下。烟斗里的火光灭了，斗钵里只剩下暗红色的灰烬，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你现在进去，救不了她。”他说，“你会死。”
厉渊望着他。老烟枪的烟斗灭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从他认识老烟枪那天起，那个烟斗就没有灭过。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烟斗总是燃着的，烟雾总是从斗钵里升起来，细细的，像一根线。现在灭了。斗钵里只剩下灰烬，灰白冰冷的死灰。
厉渊把手从门上收了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沉重异常，回声在走廊里激荡，仿佛有人追赶在身后。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迈步往上走。台阶一级一级，他数着，和来时一样。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一。
老烟枪站在铁门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看斗钵。灰烬是灰白色的，已经凉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柴头燃起来，硫磺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他把火凑近斗钵，烟草被点着，燃了一下，又灭了。他又划了一根，这次燃起来了，烟草慢慢燃烧，火苗在斗钵里跳跃了一下，稳住了。
他叼起烟斗，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形状，停了一瞬，然后散开。
“快了。”他说。
厉渊走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水泵房外面，风势很大，废土上的灰烬被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水泵房门口，伸手去掏烟。烟盒空了，他捏了捏，扁扁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在地上。纸团在风里滚了两圈，被吹走了。
他转身往壁垒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走到城墙下面，他停了下来。
城墙很高，在夜色中呈现出浓重的黑色，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墙的尽头，哪里是天际的开端。垛口上有一圈焦黑的印子，是他那天烫的，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站在城墙根下，抬头仰望天空。天上有星星，寥寥无几，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彼此隔得很远，像谁随手撒出去的一把碎屑。
姜瓷站在城墙上面。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上来。她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城墙的方向。她看见他从废土那边走过来，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他行至城墙下，停下来，仰头望天。她在窗后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上了楼梯，来到城墙上。
她站在垛口后面，低头望着他。他在下面，离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
她的手指按在城墙上。城砖粗糙，磨着她的指腹，微微发疼。她敲了三下。笃、笃、笃。声音被风吹散了，传不到下面去。
厉渊转身离开了。朝着废土的方向走，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姜瓷站在城墙上，朝着那个方向凝望了许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手指从城墙上收回来。指尖磨得泛红，砖灰嵌在指纹里，白白的一层。她搓了搓手指，灰没有掉。她把手指攥进掌心，转身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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