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闷得像蒸笼。
赵铁柱坐在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碗酒。劣酒兑了水,颜色发浑,碗边漂着一层油光。他喝了一口,眉头没皱。
周猛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但他没喝,只是端着,碗沿碰到下嘴唇,停在那里。
“铁柱哥,”周猛说,“你少喝点。”
赵铁柱没理他,又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印记。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盯着碗里那汪浑浊的液体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碗里的酒跟着荡漾,一圈一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涌。
“我有个妹妹,”他说,“在守军里当医护兵。”
周猛把碗放下。“我知道。赵小棉。”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喝。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拇指按着那道缺口——上次摔的,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胎体。
“上次兽潮,”他说,“她差点死了。”
周猛没接话。
赵铁柱抬起头。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球上爬满血丝,密得像蛛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时那层皮会翘起来,沾在牙上。
“我想让她退伍,”他说,“她不干。”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酒液灌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像吞了块石头。碗底磕在桌板上,声音发闷。他用手背抹了把嘴,手背上的茧子刮过嘴唇,沙沙作响。
“她说她是医护兵,她走了,受伤的人没人管。”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肌肉,眼睛却没跟着弯。
“她说得对。但我怕。”
周猛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太烈,他呛了,咳嗽几声,脸憋得通红。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铁柱哥,”他说,“她会没事的。”
赵铁柱没回答。他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灯芯烧得焦黑,弯着,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线。
帐子外面有人在喊号子,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听不清喊什么。
帘子被掀开了。
风从外面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颤,险些熄灭。赵铁柱眯起眼睛,看见厉渊站在帐门口。风衣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半阖着,在油灯的光线下呈深褐色,冷硬如石。
赵铁柱从床上站起来。酒劲还没散,他晃了一下,扶住桌子。碗被他的手碰了一下,在桌上转了小半圈,停在边沿。
“厉哥,”他说,“求你个事。”
厉渊看着他。没进来,就站在帘子旁边,一只手撩着帘布,风从他身后灌入,风衣下摆微微扬起。
“帮我训练守军。”赵铁柱说。
厉渊注视了他三秒,然后把帘子放下。帘布落回去,把风隔在外面。帐子里重新闷起来,油灯的火苗稳住了,光线重新铺满每个人的脸。
“不干。”他说。
赵铁柱的拳头攥紧了。他绕过桌子,走到厉渊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厉渊眉尾那道疤——三厘米长,已经发白,在灯下泛着微光。赵铁柱眼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指节泛白。
“我妹也在守军里。”他说。
厉渊的脚步停住了。他本来已经转身,半个身子探出帘外,半个留在里面。帘布搭在他肩上,灰布上落满尘土。他就那样定在那里,纹丝未动。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手还攥着,拳头在发抖。不是怕,是求。他的呼吸粗重,喷出来的热气打在厉渊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