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转过身。他看着赵铁柱的脸——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子很久没修,乱蓬蓬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三秒。
“明天四点,”他说,“训练场。”
他转身走了。帘子掀起又落下,风灌进来一瞬,随即停歇。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被帐外的风声吞没,最后彻底消失。
赵铁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攥着,指节依旧泛白。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松开,一根一根地掰开,像在撬开一根锈死的铁条。
周猛从床上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铁柱哥,”他说,“他答应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弹簧在身下呻吟。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双手指节粗短,关节处结着厚茧,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也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手掌压在眼睛上,指缝里漏出一点灯光,昏黄的,颤巍巍的。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像风吹过帆布篷时那种细微的震颤。
周猛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他把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回去,端起碗喝了口酒。酒还是那样辛辣,这次他没呛。
赵铁柱把手从脸上移开。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吸了下鼻子,从床上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然后走到桌前,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些,帐子里亮堂了几分。
“明天四点,”他说,“叫上所有人。”
周猛点头。“所有人?”
“所有人。”赵铁柱擦了擦油灯的玻璃罩,那层灰擦不掉,罩子依旧模糊。他把罩子放回去,火苗在里面跳了跳,稳住了。“一个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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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四点,天还没亮。
训练场上站满了守军——三十个人,排成三列。脚下是沙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掌会陷下去一点。风从废地方向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旗杆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他的头发用水抹过,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只有一缕翘着,在风里晃动。周猛站在他身侧,也是作训服,但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
守军们站得笔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直。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旗帜的拍打声交织在一起。
厉渊来了。
他从训练场入口走进来,军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少许,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团灰尘。今天他没穿风衣,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袖子同样卷着,露出小臂。那小臂上没有疤痕,却有清晰的肌肉线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走到队伍前方,站定。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才擦着。火光在尚未破晓的天色中格外醒目,照亮了他的手指——指节上有两处烫伤,并排着,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点燃烟,火柴梗随手弹落在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随即被风吹散。
他望着面前这三十个人。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又从第三排扫回来,很慢,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你们不是猎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中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在地上。“是猎物。”
没人应声。旗帜在风里啪啪作响。
“不想死——”他把烟从唇间取下,弹了弹烟灰,“就学会当猎人。”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军靴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跟上。”他说。
赵铁柱迈出了第一步。周猛跟上。然后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跟在厉渊身后,朝训练场深处走去。
沙地上留下一片脚印,深的浅的,层层叠叠。风从身后赶来,把那些脚印吹平了一些,但痕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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