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训练场在东区城墙根下,一块被踩硬的泥地,四角插着木桩,桩上挂着油灯。灯是赵铁柱让人挂的,六盏,把场地照得发白。
守军站成三排,每排十个人。作训服是新发的,但穿在他们身上不新——袖子卷得高低不一,裤腿塞进军靴里的角度各不同,腰带的松紧也不一样。风从废土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味,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往一边倒。
厉渊站在他们面前,叼着烟。
他没穿风衣,黑色长袖,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从手腕到肘弯,一条一条的,像拧紧的绳子。他的站姿很松,重心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手插在口袋里。但赵铁柱见过他拔刀的样子。这个松垮垮的站姿,和拔刀时的姿态之间,没有过渡。
“你们杀过异兽的,举手。”厉渊说。
所有人举手。三十只手,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有的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一点。赵铁柱的手举得最直,周猛的手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手掌。
“杀过三只以上的。”厉渊说。
一半的手放下去了。有人放得快,有人放得慢,有人举着等别人先放。赵铁柱没放,周猛也没放。
“杀过十只以上的。”
只剩两只手。赵铁柱和周猛。赵铁柱的手举着,肘部是直的,手腕是直的,手指并拢,指节发白。周猛的手在他旁边,也是直的,但指尖在抖,很轻,像被风吹的。
厉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泥地上,碎了,被风卷走。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火星溅开,闪了一下,灭了。
“你们管自己叫猎人?”他说。
没人回答。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更歪了,影子在地上晃。
他走到第一排面前。站在第一个人前面,那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下巴上有一颗痣。厉渊看着他,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厉渊说,“杀过几只?”
“两只。”那人的声音有点抖。
“怎么杀的?”
“用刀。它扑过来,我捅了它肚子。”
厉渊看着他,没说话。三秒。那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站在那里,手贴裤缝,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贴回去。
厉渊走到第二个人面前。瘦高个,颧骨突出,嘴唇很薄。
“你呢?”
“一只。用枪打的。”
“打哪儿了?”
“头。”
“死了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没死。跑了。”
厉渊继续往前走。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每个人的杀敌数他都问了,怎么杀的,用什么杀的,杀了之后怎么处理的。有的人说得清,有的人说不清,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站着站着开始出汗,额头上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光。
他走到队伍中间,停下来。站在赵铁柱面前。赵铁柱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比他宽,胸脯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厉渊,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少了些,嘴唇还是干的,但没裂。
“你,”厉渊说,“杀过多少?”
“记不清了。”赵铁柱的声音很稳。
“大概。”
赵铁柱想了一下。“二十多只。”
厉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周猛面前。周猛比他矮一个头,瘦,脖子上的青筋很明显,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绳子。
“你呢?”
“十三只。”周猛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厉渊退后一步,站在队伍正前方。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第三排的脚底下。
“你们在城墙上的时候,”他说,“想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活着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还是把异兽杀光?”
还是没人回答。第一排那个下巴有痣的人,手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第二排有个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泥地被踩出浅浅的印子。第三排有人咳嗽了一声,很快又憋住了。
厉渊看着他们。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但赵铁柱知道他不是没睡醒。他在看。每个人的反应他都看见了——谁在抖,谁在躲他的目光,谁的手攥着拳,谁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他全看见了。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们要学会当猎人。猎人想的是怎么杀。不是怎么活。”
他走到场地中央。地上画着一个圈,用石灰画的,被踩得有些地方淡了,有些地方还很清楚。他站在圈中央,从腰后拔出刀。刀出鞘的声音很短,很脆,像掰断一根树枝。刀刃在油灯下反光,白晃晃的,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看好了。”他说。
他开始演示。第一刀,从下往上撩。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的运动都能看清——手腕先转,然后小臂带起来,肘部不动,肩部不动,刀从腰侧划到头顶。刀刃在空气里切出一条弧线,很圆,很顺,像用尺子画的。
“这是撩。异兽从上面扑下来的时候,用这刀。刀尖从它下巴切进去,从后脑出来。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