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还是上次那家。
招牌上的灯管依然坏着一根,“港”字缺了半边。姜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自己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是黑咖啡,满的,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膜。
她看了一眼手表。迟了十八分钟。
她把表翻过去,表盘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开始轻叩桌面——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落下,节奏均匀,像在敲击键盘。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很快,看不清面容。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敲。
门被推开了。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吱一声。
厉渊走进来。风衣领口照旧竖着,遮住半张脸。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些,左眉尾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扫了一眼店里——依然只有这一桌空着人。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刀靠在桌边,刀鞘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瓷把那杯黑咖啡推过去。“这是上次你没喝的那杯。”
厉渊瞥了一眼,没碰。“凉了。”
“我加了三块冰,”姜瓷说,“冰咖啡。”
厉渊看了她一眼。三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从杯沿淌进嘴里,他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
“怎么样?”姜瓷问。
“还行。”
姜瓷的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一下。她注视着厉渊的脸——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但眼皮下那双眼珠在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把店内所有东西都审视了一遍:窗外的行人,吧台上的糖罐,墙上的钟。钟的分针指向三,他进来时指着十二。坐了四分钟。
“我想了解你的过去。”她说。
厉渊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多,杯里的咖啡下去了大半。冰块在杯中碰撞,叮的一声。
“我的过去,”他说,“不值一杯咖啡的钱。”
姜瓷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望着他,左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的指尖在桌面又叩了一下,这次节奏乱了,快了几分。
“那我再加一块蛋糕。”她说。
厉渊搁下杯子。他端详着她的脸,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线,最后落在她左眼下方那颗痣上。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睛依然半阖着,但目光在那颗泪痣上稍作停留——很短,短到常人无法捕捉。
他将杯子推到桌子中央。杯底在桌面划出一道水渍,湿润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十二岁父母死了,”他说,“十五岁参军。二十二岁被开除。没了。”
姜瓷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为什么被开除?”
厉渊站起身。椅子向后推移,铁腿刮擦地面,声音尖锐刺耳。他拿起刀,刀鞘磕在桌腿上,又是那声闷响。他俯视着她,眼睛仍然半阖着。
“不值第二块蛋糕。”
他转身离去。军靴踩踏地板,嘎吱,嘎吱,嘎吱。门被推开,风灌进来,桌上的餐巾纸被吹起,飘落到地上。门合上了。他的背影从窗外经过,步伐迅疾,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拐过街角,消失了。
姜瓷坐在原处,凝视着那杯咖啡。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颗一颗顺着杯壁滑落,在桌面汇成一小圈水渍。冰块已融化大半,浮在咖啡表面,棱角被磨得圆润,透明的一层,即将沉入杯底。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杯壁。冰凉。她收回手,在桌面叩了三下。笃、笃、笃。声音很轻,被店内的音乐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