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落笔——“心理评估不合格。”
笔尖抬起。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假的。”
她扣上笔帽,合上笔记本。两杯咖啡仍留在桌上,一杯喝了一半,一杯冰块融化,咖啡变成淡褐色,像洗过毛笔的水。她站起身,端起两杯走向吧台。老板娘正在擦拭杯子,看见她,笑了笑。
“不喝了?”
“不喝了。”
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转身向外走。经过窗户时,她瞥了一眼厉渊方才坐过的位置。椅子歪斜着,没有被推回原位。桌面残留着一圈水渍,是杯底留下的,已经干涸,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她推门出去。
阳光刺目,她不由得眯起眼睛。街对面的墙上投下一块阴影,是招牌的投影,“港”字缺了半边,影子也残缺不全。她在门口驻足片刻,然后朝神谕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望向咖啡馆的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看不清店内。她转回身,继续前行。手指在包带上轻叩了三下。
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
窗帘紧闭,房间里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走到桌前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面。封面朝上,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她把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封面。封面冰凉,渐渐被她的手温捂热。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新写的那两行字——“心理评估不合格。假的。”她注视着这两行字,笔尖按在“假的”下方,想写些什么,最终没有落笔。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她养父的笔迹。字迹潦草,仿佛在匆忙中写下,有些字连在一起,有些字又分得很开。“神位筛选是真的。兽潮是假的。小心苏婉清。”她的目光在这三行字上逡巡,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又从第三行回溯到第一行。
她翻回前面。
前面的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数据分析,有任务记录,有人物档案。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厉渊。下面是几行她之前留下的字迹:“退役特种兵。开除原因不明。档案被苏婉清销毁。”她凝视着这行字,笔尖在“不明”二字下方点了点,墨迹洇开一小团。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一页空白处,停下来。
她执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落笔——“厉渊,特种部队,开除原因:执行任务时失控,击杀被异兽寄生的战友。”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她望着这行字,沉默良久。然后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摩挲着皮质的纹理,细密而清晰。她按了片刻,拿起笔记本,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躺着几支笔、一盒回形针、一个U盘。她把笔记本搁在这些物品上面,合上抽屉,锁住。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一圈,咔哒一声。她拔出钥匙,攥在掌心。攥得很紧,指甲陷进皮肉,传来刺痛。她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四个浅红的指甲印,慢慢褪成白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刺得她再次眯起眼睛。窗外是壁垒城的西区,低矮的楼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处是城墙,灰色的,将天地截然分开。城墙之外是废土,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指尖的温度被一点点吸走。她在玻璃上写了几个字,水汽凝结而成,写完便消散了。她看着那些字迹消失,收回手。指尖泛红,冰凉。
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阳光里。窗帘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栅栏。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前浮现出厉渊起身离去时的样子。他站起来时,椅子向后推移,铁腿刮擦地面,声音尖锐刺耳。他说“不值第二块蛋糕”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泪痣上。只有极短的一瞬,但她看见了。
她睁开眼睛。
阳光铺洒在桌面,将木纹映照得清清楚楚。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她把手放在桌面,指尖顺着木纹划了一圈。然后收回来。抽屉的钥匙在口袋里,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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