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的居民已经疏散完了。
街道两边的门都关着,有的贴了封条,有的没贴。封条是白色的,纸上印着神谕局的章,红色的,在路灯下像血迹。
窗户黑洞洞的,一排一排,像干枯的眼眶。
厉渊走在街道中间。
两边是楼房,五层的,六层的,墙面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他走得很慢,手搭在刀柄上。军靴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极轻,没有回声。
他走进光亮,又沉入暗影,再浮现出来。影子在他身后,忽长忽短。
脚步声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出来。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被丈量过。厉渊停下,手仍在刀柄上。声音从左边第二条巷子传来,越来越近。
异兽走了出来。
它不是爬行的,而是直立行走。两条腿,和人的步态一样——脚掌先着地,脚趾蹬一下,膝盖微曲,身体前倾,另一条腿迈出去。每一步都沉稳,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挪移。
它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和厉渊的那件有几分相似。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帽子是黑色的,上面落了层灰,灰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厉渊注视着它。手依然搭在刀柄上,手指既没收紧,也没松开。
异兽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路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一直伸到厉渊脚边。
它抬起手,动作缓慢。手指修长,骨节突兀,指甲漆黑厚重,像覆着鳞片。它捏住帽檐,往上抬了抬。
脸露出来了——不是人脸。
皮肤是灰色的,没有毛孔,像抹了一层水泥。鼻子只有两个洞,斜着往上翻,像猪的鼻子。嘴是一条缝,从左耳开到右耳,缝隙里露出牙齿的尖端,黄的,参差不齐。
眼睛却是人的眼睛。瞳孔竖立着,金色的,在路灯下闪着幽光。
它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风衣被动作带起,露出里面的身体——和人的骨架一样,肋骨一根根从胸口凸出来,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没包好的书皮。
“你妹妹说,”它开口了。
声音不像上一头异兽那么低沉,也不像人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碾磨,每个字都是磨出来的,带着沙沙的尾音。
“你小时候最怕黑。”
厉渊的脚步停了。他站在亮处和暗处的交界线上,半个身子浸在灯光里,半个身子沉在黑暗中。手还在刀柄上,手指收紧了。
异兽歪了一下头。动作迟缓,像脖子里的骨头在一下下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说你不敢一个人睡,要她陪你。”
它笑了。
嘴裂开的时候,牙齿全部暴露出来——两排,黄的,尖的,缝隙里塞着黑色的碎屑。
“她让我告诉你——她现在不怕黑了。”
厉渊的眼神变了。慵懒消失了,眼皮抬起来,眼睛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路灯下收缩成一条线,像刀锋。
异兽扑了过来。
风衣被风灌满,鼓胀起来,像一只灰色的蝙蝠。帽子从它腋下坠落,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它的脸完全暴露了——不是刚才那张脸,而是人的脸。五官都有,但位置全错了:眼睛太靠上,鼻子太靠下,嘴是歪的,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出许多。皮肤是灰色的,底下有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像蚯蚓在土层里拱动。
厉渊的刀出鞘。
刀光从下往上撩,比上一刀更快,更短。刀锋切入异兽的右臂,从肘关节切进去,从肩关节穿出。胳膊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一圈,落在五米外的地上。手指还在动,抓了两下地面,便停了。
血从断口喷涌而出,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如机油。溅在地上不渗进去,凝成一团团黏稠的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