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的公寓在东区一栋老楼的七层。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隔一层才亮一盏。她爬到七楼时呼吸有些急促，在门口停了片刻，从包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公寓很小。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是单人床，铺着灰色床单，枕头压得扁塌塌的，没有多余的靠垫。桌上放着一盏乳白色灯罩的台灯，开关是旋钮式的，拧到底会发出一声轻响。她拧了一下，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将桌面照得发亮。电脑合着盖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摞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图标寥寥无几，排成一列。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加密档案。文件图标上有一把黄色的小锁。鼠标移上去，双击。密码框跳出来，她输入一串数字，回车。
密码错误。
她又输了一串，回车。
密码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想了很久，最终输入八个数字——养父的生日。回车。
文件打开了。
白底黑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把亮度调低两档。
第一页是个人信息。姓名：厉渊。性别：男。出生日期：她扫了一眼，记在心里。籍贯：壁垒城。照片贴在右上角，比现在年轻。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没有疤，眉尾也没有。眼睛直视镜头，瞳孔漆黑发亮，像刚擦过的玻璃。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站姿笔直，肩胛骨往后收，胸膛挺起——是军人的姿态。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才往下翻。
第二页是服役记录。训练成绩：全优。射击：全优。格斗：全优。战术：全优。任务记录：十七次外勤，十七次完成。表彰记录：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没有评语，没有备注，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等级，像机器吐出来的纸带。
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印刷体：“开除原因：心理评估不合格。”第二行是手写的，黑色墨水，字迹工整，但被人用修正液死死盖住了。涂了两层，厚厚地堆砌着，干透后裂开几道缝，露出底下的黑色字迹。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放大画面。修正液在屏幕上变成一块白，像素格子一格一格地裸露出来。她眯起眼凑近看裂缝里的字迹，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执行任务时，失控，击杀。后面的被白色盖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清了。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然后翻到第四页。
第四页是医疗记录。日期：五年前。诊断：多处撕裂伤，右肩贯穿伤，左肋骨骨裂，失血量一千二百毫升。治疗：缝合，输血。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笔迹潦草，不像医生的字，更像是另一个人在匆忙中写下的——“患者拒绝输血。说‘血要留给活着的人’。”
姜瓷的目光钉在这行字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只有一声。
她关掉页面，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台灯还亮着，但屏幕已经暗了。桌面上只剩下灯罩圆圆的影子，边缘模糊。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栋楼融进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只剩她这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映在她手上。她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她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