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里很静。
风从破墙的裂缝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团一团的,在墙角堆积。屋顶的铁皮被掀开了一半,剩下的半块在头顶哐哐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走动。
厉渊站在异兽的尸体前。
刀已归鞘。他垂着手,指节上糊着干涸的血——自己的和异兽的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异兽趴在地上,脸朝下,帽子遮住了面容。血从帽檐底下渗出来,很慢,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黑漆漆的,在破屋顶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他看了很久,转身要走。
异兽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的抽搐,是嘴唇。那条横着的缝微微翕动,发出声音——很轻,像风挤过门缝。厉渊停住脚步,转过身,蹲下来。膝盖弯曲时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痛袭来,他没理会。
他凑近异兽的脸。
帽檐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下巴——尖削的,灰色的,皮肤上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你妹妹……”异兽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飘出来,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每个字都挤得艰难,“不是被绑架的。”
厉渊的手指收紧了。
他蹲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一根根凸起,泛着白。呼吸没变,表情也没变,但手指在收紧,攥得膝盖骨生疼。他没有松开。
“她是自愿跟穷奇走的。”异兽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带着嘶嘶的尾音。嘴角的血泡破了,液体从帽檐下淌出,顺着下巴滴落,和地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她说——她要救你。”
厉渊站起来,退后一步。军靴踩在地上,碾碎了什么,嘎吱一声脆响。他看着异兽的脸——帽子底下的那张脸,灰色的,裂纹密布,嘴角向上咧着,在笑。眼睛已经涣散了,金色的竖瞳扩散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像浮在水面的油渍,在月光下缓缓暗淡。
“穷奇说,”异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贴上去才能听清,“只有她寄生,你才能敕封她。敕封她,她才能活。”
厉渊的手在发抖。
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张,上面的血已经干硬,手指弯曲不了。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传到小臂。他攥了一下拳头,攥不紧,拳心是空的。
异兽的眼睛灭了。
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消退,像退潮——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往中心收拢,收到瞳孔最深处,闪了一下,彻底熄灭。眼睛变成两个黑洞,直直对着天花板,对着破屋顶,对着天上那轮月亮。
“她说——‘哥,对不起。’”
嘴不动了。
那条横着的缝还咧着,牙齿露在外面,发黄,尖利,齿缝里塞着黑色的碎屑。嘴唇已经干枯,翘起来,像剥落的树皮。
厉渊站在原地。
风从破墙的裂缝灌进来,打在他背上,冷的。头发被吹乱,遮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手还在抖,又攥了一下,又松开,还是攥不住。
他看着异兽的脸——那张扭曲的脸,灰色的,裂纹纵横,嘴角咧着,在笑。
他把帽子往下按了按。帽檐压住那条缝,压住那些牙齿,压住那个笑。只剩帽顶露在外面,黑色的,落满了灰。
他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