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弯曲时,骨头响了一声,很轻,很快被铁皮的哐哐声吞没。他双手撑在地上——水泥地,冰凉,掌心的温度被一点点吸走。手指插进碎石里,碎玻璃硌着掌心,疼,他没有缩回。
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膝盖了。
肩膀在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东西。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没出声。
肩膀在抖。
厂房里很静。铁皮还在哐哐响,风还在灌,灰还在墙角堆积。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手指被碎玻璃割破,血从新的伤口渗出来,和掌心的旧血混在一起。他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铁柱子,锈迹斑斑,锈痂刮着掌心,疼。
他站稳了,从口袋里掏出烟。
烟盒瘪了,里面的烟被血泡过,又晾干了,烟纸皱巴巴地粘在一起。他抽出一根,烟纸破了,烟草从破口漏出来,掉在地上。又抽一根——这根好一些,只有烟嘴是湿的。他叼在嘴里,摸出火柴。
火柴盒也湿了。
火柴头在磷皮上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着了。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晃,他用手护着,火苗舔到手指,烫,他没缩手。
烟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手还在抖,夹着烟的手指在抖,烟头在抖,烟灰落下来,掉在膝盖上,碎了。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帽子盖着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血不流了,已经干了,在地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黑的,亮的。
“瞳瞳,”他说。
声音很轻,被铁皮的哐当声盖住了大半。
“你傻不傻。”
他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往外走。军靴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咔嚓作响。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异兽的尸体躺在月光下,帽子遮着脸,风衣摊在地上,像一只蜕下的壳。
他看了三秒。
推开门,走了。
外面风很大。
废土在夜里是黑色的,一直铺到天边,和夜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他站在工厂门口,把烟抽完了。烟头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熄灭了。
他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少,稀稀落落,隔得很远,像谁随手撒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废土深处走去。
走了很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