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在废土上走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望见前方一片废墟。矮墩墩的,挤挤挨挨的,墙塌了半截,屋顶也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梁。木梁被火烧过,又被雨水泡了不知多少年,乌黑的,长出一层青苔。
他停下来,站在废墟前面。
这里是壁垒城原来的孤儿院。
十年前被异兽摧毁,后来没人修,也没人拆。就这么荒着,任凭风吹雨打。墙倒了,屋顶塌了,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高的没过腰际,矮的缠着脚踝。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厉渊站在入口处,目光落在那扇铁门上。
门是两扇对开的。一扇倒在地上,锈得透了,到处都是窟窿。另一扇还歪歪斜斜地挂着,门轴松了,风一吹便晃,嘎吱嘎吱地呻吟。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牌子,字迹被风雨磨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只隐隐约约能看清几个——“壁垒城第一孤儿院”。
他伸手推开那扇残存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锈屑从合页缝隙里簌簌落下,沾在他手背上,黄褐色的,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迹。
他跨进去。
脚下是碎砖和朽木,踩上去咔嚓作响。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高的及膝,低的缠着他的军靴。院子不大,中央原来该有个花坛,如今只剩一圈残砖。砖缝间长满了草,花坛正中立着一棵枯死的树,树干纤细,枝丫像枯瘦的手指,僵直地伸向天空。
他走进主楼。
楼高三层,楼梯还在,但扶手早已不见,只剩一排锈得发黑的铁栏杆。墙面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的红砖,砖缝里嵌着干涸的灰泥。天花板塌了一大片,能望见二楼的楼板,而二楼楼板也塌了,又露出三楼的。头顶是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太阳尚未升起。
他踏上楼梯。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上覆满灰尘和碎砖,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每层都有房间,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没有停留,一直上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排列着房门。
有些关着,有些开着。开着的那些,门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关着的那些,门板上布满刀痕,密密麻麻,像被什么利爪疯狂撕抓过。
他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房。门上的牌子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他凑近看——“厉瞳”。两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纤细,歪歪扭扭,带着孩子气的笨拙。门板是木头的,漆面全部剥落,露出白茬。白茬上有很多道抓痕,短的,浅的,是指甲留下的。
他推门。
门轴没有响——锈死了。第一下没推动,又加了一把力。整扇门板朝里倒下去,砸在地上,轰的一声闷响,灰尘腾空而起。
他站在门口,等灰尘散去,才跨进去。
房间很小。
一张铁床,一个衣柜,一扇窗户。铁床靠墙摆着,床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灰。那灰是灰白色的,积得厚厚的,像铺了一层绒布。衣柜倒在床对面,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但柜子内壁贴着一张画——一只卡通兔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耳朵缺了一只,尾巴被撕掉了。
他蹲下来,把衣柜扶起。
柜子很轻,木头被虫蛀空了,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坑。他把衣柜靠墙放好,然后蹲在它面前,伸手探进柜子里。底板裂了一条缝,他把手指伸进缝隙,触到了什么东西。
纸质的,硬的,边角卷曲着。
他慢慢抽出来。
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印着卡通兔子,和柜子里贴的那张一样,但更脏了。灰尘和霉斑糊住了兔子的脸,只剩两只长耳朵还依稀可辨。笔记本的边角卷曲着,纸页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皱巴巴的,干了以后变得很硬,像风干的树皮。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哥去当兵了。他说会回来。我等他。”
他看着这行字,指腹按在纸面上。纸很糙,铅笔的笔迹凹陷下去,能摸到笔尖压出的沟痕。
翻到第二页。
“今天下雨了,屋顶漏了,被子和枕头都湿了。阿姨说等天晴了修,可是天一直不晴。我把被子搬到干的地方,可是找不到干的地方。我想哥了。”
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