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废土没有月亮。
风停了,草不摇,灰不起。空气像凝固的胶水,黏在皮肤上。
厉渊站在水泵房门口,面前是那个方形的洞口。楼梯往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上次来的时候,走廊里还有应急灯。灯光虽然暗,但至少能看见路。这次灯全灭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照明棒。手指粗,塑料壳,一头是铝盖。掰了一下,没亮。又掰了一下——里面咔嚓一声,液体混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绿色的光从塑料壳里透出来,照亮他的手指。
他把照明棒扔进洞里。
绿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楼梯上,弹了一下,滚下去。光在台阶上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停在走廊入口。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剩照明棒的绿光,把墙壁照成青色。墙上那些爪痕在绿光下显得更深,像一道道张开的嘴。
他往下走。
楼梯上的灰被他踩出很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土,在绿光里像烟雾。
走到第一百二十三阶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走廊还在。照明棒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一滩干涸的液体旁边——那是上次异兽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膜,贴在水泥地上。绿光照上去,反出暗绿色的光。
他往前走。
走廊很长,照明棒的光照不到尽头。两边墙上的应急灯全灭了,灯罩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停下来。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异兽——异兽的动作是有声音的:爪子和地面摩擦的声响,呼吸的粗重。可这个东西没有任何声音。它就在那里,却像一团被抽走了声息的阴影。
他掰亮第二根照明棒,扔出去。
绿光滚过走廊,撞在尽头的铁门上,弹回来一点,停住。
光照亮了那扇铁门——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锈迹斑斑,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
但铁门旁边多了什么东西。
是墙上的浮雕。
原来就有。上次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墙面上刻着一整面浮雕,刻的是一头异兽:虎的身子,人的脸,九条尾巴。那些尾巴在身后散开,像孔雀开屏,每条尾巴的末端都刻着一只眼睛。
浮雕的线条很深,刀法粗犷,像是用很钝的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他上次看的时候,这些线条是死的,是石头。
但现在,它们在动。
不是整个在动,是眼睛。浮雕上所有的眼睛都在动——虎的双眼,九条尾巴末端的眼睛,一共十只。全在动,缓缓转动着,从不同的方向盯住他。
厉渊停下来,手按上刀柄。
十只眼睛盯着他。不动了。
他也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头眼睛里猛然射出光。不是照明棒那种绿光,是金色的——和他掌心里那道纹路一模一样的金色。
光落在他身上。不是热,是重量。像有什么东西压上他的肩膀,往下摁,逼他跪下。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撑住了。没跪。牙齿咬紧,腮帮子鼓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道光越来越亮,从金色变成白色,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但没闭。
压在肩膀上的重量越来越大,骨头在响——从肩膀响到脊椎,从脊椎响到膝盖。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撑不住了。
他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