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很大。
从废土那边吹过来,没有尽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不停地呼气。
姜瓷站在垛口后面,头发被吹散了,凌乱地覆在脸上,遮住半边眼睛。她没有扎起来。平时她总是扎着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掉出来。今天没有。
发丝在风里飘舞,缠住嘴角,缠住脖颈,她没有伸手去拨。
她来得很早。
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到了,站在城墙上,面朝废土。太阳从她背后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投在城砖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另一个垛口。她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点变长,变淡,最终消融在暮色里。
天黑了。
城墙上没有灯,只有从城里漏上来的微光,昏黄而微弱,照不了多远。她站在黑暗里,手指扶着垛口,砖面粗糙,磨着她的掌心。
厉渊来了。
她从脚步声里辨认出来的——军靴踩在城砖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她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见他从楼梯口走上来。风衣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走到她身旁,靠在垛口上,划火柴点烟。
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才着。火光在黑暗里骤然亮起,短暂地照出他的轮廓——眉尾的疤痕,半阖的眼睛,下巴上青黑的胡茬。然后光灭了。只剩烟头那一点猩红。
姜瓷注视着他,他望着废土。
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姜瓷的头发吹到厉渊的肩膀上。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去拨。
“我有能力,”姜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能看见所有人的死亡时间。”
厉渊没看她。烟头红了一下,暗了,又红了一下。
姜瓷指向城墙下方。那里有一个巡逻的士兵,扛着枪,从东走到西,军靴踏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她说,“三个月后,废土巡逻,遭遇异兽偷袭。”
士兵走过去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姜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她又指向另一个方向——赵铁柱的营帐。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里面的灯亮着,把整顶帐篷照成半透明的橘黄色。
“赵铁柱,五年后,老死。”
厉渊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瞬间吹散,不知飘向了哪里。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在开玩笑吧?赵铁柱很老吗?”
姜瓷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半阖着眼的模样,嘴角却微微挑着,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不老,”姜瓷说,“但他的时间就只剩五年。”
厉渊没再接话,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姜瓷把手放下来,转向他,目光定在他的侧脸上。“你的,我看不见。”
厉渊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不知飘向了哪里。
“不是你没有死亡,”姜瓷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怕说慢了就来不及讲完,“是你不在这套规则里。”
她注视着他的侧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反应。
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凝视着废土的方向,烟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卷到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厉渊笑了。
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嘴角往上挑着,眼睛依旧半阖,像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意。
“那我是哪套规则?”他问。
姜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是唯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
厉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一下。烟头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光,坠落到城墙下方,火星闪了一瞬,便熄灭了。风太大,连落地的声音都吞没了。
“所以呢?”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