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深褐色,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倒映着城里漏上来的微光,亮得有些异常。她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风撕碎了。
“所以我选择帮你。”
厉渊没说话。他重新望向废土,那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风把姜瓷的头发又一次吹到他的脸上,他依旧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几秒。
“因为我是规则之外的人?”他终于开口。
“因为你是好人。”姜瓷说。
厉渊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灯光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金色的,极淡,一闪而逝。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转回去,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风里迅速消散。
他把烟头弹下城墙,站直了身子,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四点,训练场。你来。”
姜瓷怔住了。
她的手还扶在垛口上,砖面粗糙,磨着她的掌心。“我?”她问,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
厉渊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军靴踩在台阶上,笃,笃,笃,脚步声沉稳而从容。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是要帮我吗?来训练场。学怎么开枪。”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姜瓷站在垛口后面,手还扶着砖。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缠住嘴角。她没有去拨。
她站了很久。
久到城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久到城墙上的风从冷变成了更冷。她才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掌心被磨得发红,砖灰嵌进指纹的缝隙里,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她搓了搓手指,灰没有掉。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城砖上,笃,笃,笃,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厉渊刚才靠过的那个垛口上,留下了一个烟灰的印子。灰白色,被风吹散了大半,还剩一小片贴在砖面上,像一层薄霜。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三秒,然后走下楼梯。
城墙下面很暗。
路灯隔得很远,每一盏的光晕都发黄,照在地上是一团一团的,彼此不相连。她走在明暗交替之间,影子跟在身后,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笃,笃,笃。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习惯,也许不是。
回到公寓时,楼下的门卫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噜声很轻。她从门卫身边走过去,没有惊醒他。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隔一层亮,隔一层暗。她踩进光亮,又踏入黑暗,再踩进光亮。爬到七楼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她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她推门进去,没有开灯。
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线,打在床单上。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没有脱鞋,没有盖被子。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厉渊弹烟头的画面——烟头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坠落到城墙下方,火星闪了一瞬。
耳边回响着他的声音——“明天四点,训练场。你来。”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
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拔开笔帽,笔尖按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笔——
“厉渊。死亡时间:看不见。规则之外。好人。”
她盯着最后两个字,“好人”,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