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训练场上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城墙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像墨水里滴了一滴牛奶，洇得很慢。六盏油灯挂在木桩上，火苗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把场地照得一明一暗。
地上全是脚印。昨天的，被风吹平了一些，但还在。深深浅浅的，像一张踩烂了的地图。
姜瓷站在射击位前。
射击位在场地最东边，用石灰画了一个圈。圈里放着一张铁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帆布，帆布上摆着一把手枪。
枪是黑的。金属的。枪管很短，握把上缠着防滑带，带子被汗浸过，发黑。
她看着那把手枪，没动。
厉渊靠在她身后的木桩上，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眼睛半阖着，看着姜瓷的后脑勺。
他也没动。
两个人都没动。
风从废土那边吹过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姜瓷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拿起来。”厉渊说。
姜瓷伸手去拿枪。
手指碰到枪身时缩了一下——金属是凉的，比气温凉得多，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枪拿起来。握把攥在手心里，防滑带的纹路硌着掌心，一粒一粒的，像砂纸。
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指尖，是整只手。从手腕到手指，都在抖。枪口在空气里画着小圈，很小，但看得出来。
“握枪姿势不对。”
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没听见。
他伸出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指粗，指节上的茧子刮着她的手背，粗糙的，像砂纸。他的手很热——不是烫，是热，像冬天抱着热水袋的那种。
姜瓷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一瞬。
然后继续呼吸，但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拇指压在握把上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中指、无名指、小指扣住握把。每掰一根，她的手指就抖一下。
掰完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准星。”
他的声音很低，就在她耳朵旁边。热气打在她耳朵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枪举着，手臂伸直。准星在远处那个靶子前面晃。靶子是木头的，一米见方，上面画着圆圈，一圈一圈的，最中间是一个红点。
准星在那个红点周围画着圈——大的圈，小的圈，永远停不在中间。
她扣下扳机。
枪响。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炸开，又弹回来，嗡嗡的。她的肩膀被后坐力顶了一下，枪口往上跳，手腕震得发麻。
子弹打在靶子左边的土墙上，扬起一小团灰。离靶子差很远，至少两米。
厉渊没说话。
她把枪放下，喘了一口气，又举起来。
第二枪。还是偏，打在靶子右边的地上。土被掀起来一块，碎石溅开。
第三枪。偏左。
第四枪。偏下。
第五枪。偏右上。
每一枪都打在靶子外面。最近的离靶子边缘还有半米。
她的手指攥紧握把，骨节发白，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像竹节。枪口不画圈了，不抖了。但打不中。
“你怕枪？”厉渊问。
姜瓷没回答。
她把枪放在桌上，铁桌面被枪托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比刚才轻了，但还在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攥拳，张开，攥拳。抖没停。
厉渊把烟头弹掉。
烟头落在沙地上，火星溅开，闪了一下，灭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比刚才更近。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枪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她手里。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指，带着她举枪。手臂伸直，准星对准靶心，很稳，不晃。
“你怕的不是枪，”他说，声音很低，“是杀人。”
姜瓷的手指松了一下。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手指和握把之间的缝隙变大了一点。
厉渊扣动扳机。
枪响。她的肩膀被震了一下，但他的手握着她的，稳住了。子弹打在靶心上，正中红点。木头的靶子被击穿，留下一个黑洞，边缘焦黑，冒着烟。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着了。他点着烟，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晨风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