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杀人,”他说,“你只需要瞄准。”
姜瓷看着靶子上那个洞。
烟从洞里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晨光里很淡。
她把手举起来,枪口对准靶心。手臂伸直,不抖了。准星在红点上面停了一下。
她扣扳机。
枪响。
子弹打在靶子边缘,木屑飞出来,一小片,落在沙地上。离红点还有很远,但比之前近了很多——在靶子上,不是在靶子外面。
她放下枪,转头看厉渊。
他靠在木桩上,叼着烟,眼睛半阖着,看着靶子上的新洞,没看她。
“再来。”他说。
她转回去,举枪,瞄准,扣扳机。
打在靶子左上角,离红点又近了一点。
再来。打在右上角。
再来。打在红点左边,一拳的距离。
再来。子弹从枪膛里出去,在空气里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钉在靶子上,离红点两指宽。
她把枪放下。
手不抖了。手腕还是酸的,手指还是疼的,但不抖了。
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
太阳出来了。
光从城墙后面升起来,照在训练场上,把沙地照成金黄色。油灯的火苗在晨光里变得很淡,像要灭不灭的样子。木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姜瓷站在射击位前,手垂在身侧,枪还攥着,没放。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她举起枪,瞄准,扣扳机。
最后一发子弹。
枪响。
子弹打在靶子上,正中红点边缘。擦着红点的边过去,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沟,白白的,木茬翻起来。
她放下枪,转头看厉渊。
他靠在木桩上,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被沙埋了半截。他看着靶子上那个洞,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挑了一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就平了。
“还行。”他说。
姜瓷笑了。
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左眼下的泪痣被笑容挤上去了一点,变得不明显。她很淡,像怕被看见。笑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嘴角放平,泪痣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厉渊看见了。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的,但他看见了。
他把烟头从沙里捡起来,弹掉上面的沙,扔进旁边的铁桶。铁桶里叮的一声,很脆。
“明天四点。”他说。
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子。走到训练场入口的时候,太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的边。他拐了个弯,消失在城墙后面。
姜瓷站在射击位前,手里还攥着枪。
她把枪放在桌上,铁桌面被枪托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掌心里有握把防滑带硌出来的印子,红红的,一条一条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厉渊的茧子刮过的地方,皮肤有点红,不疼,但能感觉到。
她把手指攥成拳,又松开。
拳心里什么也没有。
她转身往训练场外面走。高跟鞋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沙。
走到入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靶子站在五十米外,上面全是弹孔。最中间那个黑洞是厉渊打的,边缘焦黑。旁边那个擦着红点的,是她打的。
她看着那个洞,看了三秒。
转身走了。
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摸到笔记本的边角。没掏出来,就这么摸着。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声音被布挡住了,很闷。
她加快脚步,往神谕局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