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从指尖滴落。滴在尖刺上,啪嗒一声,和绿色的毒液混在一起。他的手指在颤抖——是撑不住了。横梁是铁的,锈迹斑斑,表面满是锈痂,硌着掌心,疼痛难忍。
他抬头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的笑容很稳,像刻上去的。
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那种慵懒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嘴角往上挑,眼睛半阖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们设这个局,”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花了多久?”
拉斐尔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厉渊看见了。他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盯着拉斐尔的嘴角——那弧度往下掉了零点几毫米,然后很快又挑起来,比刚才更高,笑得更用力。
“三个月。”拉斐尔说。
厉渊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三个月。他三个月前刚到这座城。三个月前,苏婉清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问他要去哪里,他说废土深处。她问他什么时候出发,他说今晚。她问他会走哪条路,他指了地图上的这条线。
他没有怀疑过她。
现在他明白了。
他松开手。
往下坠落。风从耳边灌进来,声音巨大,像有人在他耳边吹哨。他看见拉斐尔的脸向上远去,越来越小;看见横梁向上远去;看见天空向上远去;看见尖刺在眼前急速放大。
他闭上眼睛。
一秒后睁开。
他的手抓住了另一根横梁——更低的那根,离尖刺只有两米。身体在横梁上荡了一下,停住了。手指死死攥着铁架,骨节发白。肩膀上的伤口撕裂得更大,鲜血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
他抬头看向拉斐尔。
拉斐尔还蹲在那层横梁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嘴唇抿着,眼睛里的蓝色变深了,像冬天傍晚的天空。他站起来,翅膀展开,羽毛刮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看着厉渊,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翅膀一扇,往天上飞去。
另外两个堕天使跟在他身后——一个从洞里爬出来,胸口还插着骨头,踉踉跄跄;一个从铁架里把自己拔出来,脸上凹陷下去一块,鲜血糊了满脸。他们跟在拉斐尔后面,越飞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三个黑点,消失在月亮旁边。
厉渊吊在铁架上,手指一根根松开,落在地上。
地面塌了,但塔基周围还剩一圈坚实的地面——他落在那圈实地上,膝盖微微一弯,稳稳站住。鲜血从肩膀淌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把刀插回鞘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烟盒被血浸湿了,软塌塌的。他抽出一根,烟纸破了,烟草从破口漏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三下火柴,第三下着了。火苗在风里摇晃,他用手护着,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旁边有三个黑点,越来越小。
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废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蹭不掉。
他继续走。
肩膀上的血还在淌,从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在身后排成一条线。
走了很远。
远到信号塔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远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头顶。
他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把烟抽完了。烟头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跳了一下,熄灭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拉斐尔的笑容——那个僵了一瞬的笑容。
三个月。
他们花了三个月设这个局。
他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三个月的记忆。苏婉清每一次问话,每一次关切的眼神,每一次“小心一点”的叮嘱——全是圈套。她知道他的行动路线,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城,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走。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拉斐尔。
他睁开眼睛,望着废土。
废土上只有灰烬和石头。
他站起来,继续走。
肩膀上的血已经结了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