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渊走进壁垒城城门时,天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废土上,拖得很长。
城门守卫看见他,手里的枪攥紧了一下。没有人拦他。
他穿过城门洞,走进城里的街道。街上的人看见他,纷纷往两边让开。
他的风衣上落满了灰,肩膀处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变成暗褐色,像一块旧铁锈。
他走到神谕局大楼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走了进去。
姜瓷在监控屏上看见了他。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往后滑,轮子在地上滚了一圈。
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笃笃笃,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在二楼楼梯口截住了他。
厉渊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烟头已经灭了。
他脸色很差。颧骨凸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血从肩膀往下淌,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暗红色,袖口还在往下滴。
“你受伤了。”姜瓷说。
厉渊把灭了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弹进楼梯口的垃圾桶。烟头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进去。
“皮外伤。”
姜瓷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天生的白,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发紫,指尖发凉,指甲盖的颜色很淡,几乎透明。
“跟我来。”她说。
厉渊没动。
姜瓷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想死之前找到你妹妹吧?”
厉渊跟了上来。
姜瓷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关上门,反锁。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得发白。
她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码着纱布、消毒棉、止血带、剪刀、胶布。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军需仓库的货架。
厉渊坐在椅子上,开始脱风衣。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裂开一点,血涌出来。风衣挂在他身上,他扯了一下,没扯下来。
姜瓷走过来,帮他把风衣从受伤的那只胳膊上褪下来。
风衣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贴在肉上。扯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风衣搭在椅背上,拿起剪刀,剪开他里面的长袖。
剪刀从袖口往上剪,布裂开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剪到肩膀的时候,她停了。
伤口很深。
三道爪痕,从肩膀一直拉到锁骨。最深处能看见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筋膜。伤口边缘的肉发黑了,不是坏死,是干了的血痂。伤口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淤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像被人掐过。
“堕天使的爪子。”厉渊说。
姜瓷没说话。她打开一瓶消毒水,倒在纱布上,开始清理伤口。
纱布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厉渊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拍。他没有出声,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姜瓷的手指很稳。纱布在伤口边缘一圈一圈地擦拭,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探到最深处。她把黑色的血痂一块一块清理掉,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消毒水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很冲。
“你在消耗寿命。”她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厉渊看着她。
“你的敕封之力。每一次使用,都在烧你的命。”
她把脏纱布扔进垃圾桶,换了一块新的。
“我算过了。你还能用九十七次。”
厉渊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的,但瞳孔收缩了一下。
姜瓷把纱布按在伤口上,开始包扎。
纱布从肩膀绕过腋下,再从腋下绕回肩膀,一圈一圈的。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他的皮肤也很凉。两个人的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
“你怎么算的?”厉渊问。
姜瓷把纱布剪断,用胶布固定好,退后一步。
她把剪刀放回医疗箱,合上盖子,搁在桌角。
“我能看见别人的死亡时间。精确到秒。”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赵铁柱还有五年。楼下那个扫地的老头还有两年。街对面卖早餐的女人还有四十年。”
她停了一下。
“我看不见你的。但你每次使用敕封之力,你身上的印记就会加深。我能看见那个印记。”
“它在你掌心里,金色的。每次用完就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比之前更浓。”
她把手伸进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厉渊看。
上面画着一道符文,弯弯曲曲的,和他掌心里的一模一样。符文旁边写着一行数字:100-3=97。
“第一次是在废弃工厂。你濒死的时候,血脉觉醒,用了一次。第二次是在信号塔,你逼退堕天使,用了一次。第三次是在废土上,你敕封英招,用了一次。”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每用一次,你的寿命就缩短一段。我比对了你使用前后的身体数据——心率、体温、细胞活性。每一次使用,这些数据都会下降。下降的幅度是固定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