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起了风。
厉渊从石头边站起来,太阳已经偏西。他在那块石头上靠了太久,后背晒得发烫。肩膀上的伤口在纱布下突突地跳——姜瓷包扎得太紧,血过不去。
他往废土深处走。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面出现一辆翻倒的军用卡车。
车身是守军的,迷彩漆被风沙磨得斑驳,露出生锈的铁皮。铁皮上全是弹孔——不是枪打的,是异兽的爪子抓的。三道,从车头直拉到车尾。车门敞着,驾驶座上没人。座椅上有一大片干透的血,褐色的,在坐垫上洇开。
厉渊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很多脚印,从卡车的位置往外延伸,朝着同一个方向。有军靴的印子,也有异兽的爪印。军靴的印子间距很大——人在跑,跑得很快。异兽的爪印间距更大——那东西在追,比人快得多。
他站起来,循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百步,脚印分岔了。军靴的印子拐向左边,朝着一片乱石堆。异兽的爪印直着往前,消失在废土深处。
他拐向左边。
乱石堆不大。石头垒在一起,高的到腰,矮的只到脚踝。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厉渊走进去,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是异兽的呼吸——异兽的呼吸很重,带着腥味。这是人的呼吸,急促的,压抑的,像怕被听见。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一个女人蜷缩在那里。
她穿着守军的作训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很短,贴着头皮,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她没睡着,她在装睡。
她的左腿裤腿被撕破了,露出小腿。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血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结成一条褐色的线。
厉渊蹲下来。
那女人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眼眶里布满血丝。她看见厉渊的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猛缩——她认出他了。
“厉……厉哥?”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塞了沙子。
厉渊没说话。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裤腿卷上去。
伤口比他看到的更深。肉翻出来了,但血已经止住了——不是自己止的,是用布条扎的。扎得太紧,小腿已经发紫了。
“赵铁柱的妹妹?”他问。
那女人点了点头。赵小棉。赵铁柱说过,她妹妹在守军里当医护兵。
“你哥在找你。”厉渊说。
赵小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厉渊把她腿上的布条解开。
布条是撕下来的袖子,浸透了血,硬得像牛皮。他解得很慢,怕扯动伤口。解到最后一道时,赵小棉的腿抖了一下,她没出声。
血又开始流了。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很慢,一滴一滴的。
厉渊把手按在她的伤口上。
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那种亮,是很柔和的暖光,像隔着手指看灯。赵小棉的腿抖了一下,然后停了。伤口边缘的肉开始愈合——不是一下子长好,是很慢的,从最深处往外长,一层一层的。
血不流了。
厉渊把手收回来。掌心的纹路暗了,但比之前更深了一点。第九十八次。他在心里数了一下。
赵小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伤口还在,但已经结痂了。一层薄薄的痂,粉红色的,新长出来的肉。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痂,又缩回来。
“谢谢厉哥。”她说。
厉渊站起来,把风衣从石头上拿下来,披在肩上。赵小棉扶着石头慢慢起身,受伤的那条腿不敢用力,踮着脚尖,身体歪着。
“能走吗?”厉渊问。
赵小棉试着迈了一步。腿软了一下,她扶住石头,稳住了。
“能。”
厉渊转身往外走。赵小棉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翻倒的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