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闹。
厉渊推开肉铺后门时,老板正抡着刀剁骨头。刀锋落下,骨头应声裂开,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老板抬头瞥了他一眼,下巴朝里间扬了扬,便继续埋头干活。
楼梯还是那条楼梯。
水泥台阶,两侧墙上贴着的海报又黄了几分,上面的人脸越发模糊。他拾级而下,军靴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激起细碎的回声。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霉味越浓。
铁门没锁。
推开的瞬间,地下市场的嘈杂声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有人在吵架。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摊位前,唾沫横飞,谁也不肯退让。摊主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异兽牙齿,不知道该递给谁。旁边有人在大笑,笑声粗粝,盖过了争吵的声音。
角落里,另一个人在数结晶。一颗一颗地数,每数一颗就在纸上划一道。煤油灯的光从各个摊位漫过来,昏黄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蜡黄色。
厉渊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没有人看他。
他走到最里侧的铺子前。老烟枪坐在柜台后面,叼着烟斗。烟雾从斗钵里袅袅升起,细如丝线,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泛着蓝色。那缕烟笔直地升到天花板,然后散开,消失。
厉渊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还是那条缺了腿的,用砖头垫着,坐上去晃了一下。
老烟枪抬起眼,打量他。浑浊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刀上。烟斗在嘴里动了动,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
“受伤了。”老烟枪说。
不是问句。
厉渊没吭声。
老烟枪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砸在桌面那层白雾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西方神系的手笔。”他又说。
依然不是问句。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厉渊开口。
老烟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像水底掠过的暗影。
“我知道他们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厉渊没说话。
老烟枪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柜台上。烟斗的柄朝外,符文的正面朝向厉渊。符文在煤油灯下微微闪烁,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封印之地的事,你打听了?”老烟枪问。
厉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铺在柜台上。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很深。背面的符文和烟斗上的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线条,一圈一圈盘绕,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图案的正中央是空的,像一只阖上的眼睛。
“陆吾。”厉渊说。“山海经里看守昆仑的神兽。它守在那里,不让人进去。”
老烟枪拿起地图,举到煤油灯下照了照。光线从纸背透过来,符文在光中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他看了片刻,把地图放下,推回给厉渊。
“它不是在守门。它是在等人。”
“等谁?”
老烟枪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在空气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个形状——问号。
那个烟雾凝成的问号悬在柜台上方,停了三四秒,然后散开。
“等一个能进去的人。”
厉渊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我进去过了。”
老烟枪的眼睛眯了起来。浑浊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像隔着浓雾望见一盏灯。
“走到哪?”
“铁门。陆吾拦住了。”
老烟枪沉默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一下,一下,像脉搏。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这次磕得很重,烟灰溅出来,落在桌面上,灰白一片。
“你妹妹在里面。”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她在第三层。最深处。陆吾守的是第一层。第二层还有别的东西。”
厉渊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东西?”
老烟枪把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这次没有凝成任何形状,直接散了。
“你进去就知道了。”
厉渊站起来。
凳子晃了一下,砖头垫着的那条腿歪了。他没有扶。
他把刀挂好,转身要走。
“厉渊。”老烟枪在身后喊了一声。
厉渊没有回头。
“你还有九十七次。省着用。”
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只一瞬。
然后继续走。
铁门推开,市场的嘈杂声再次涌进来——有人在喊价,有人在骂娘。他走进那片喧闹里,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他踏上楼梯。
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向上,水泥浇筑的,被无数双脚踩过,中间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