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地面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来了。
他站在水泵房门口,点了一根烟。
火柴划了三下,第三下才着。火光照亮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溢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泵房里面。那个方形的洞口黑漆漆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
他往废土深处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借着晨光看。
符文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他看着图案中心那个空白的圆——那是龙的眼睛。
闭着的。
老烟枪说第二层有别的东西。他没有说错。
第二层有一条龙。一条活着的、石头的、闭着眼睛的龙。
它没有攻击他。
它在看他。用闭着的眼睛看他。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继续走。
走了很远,远到水泵房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他停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把烟抽完了。烟头从指间滑落,在地上跳了一下,灭了。
他抬头看天。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城墙后面升起来,照在废土上,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条龙。石头的,但活的。闭着眼睛,但里面有光。和他掌心的纹路一样的光。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壁垒城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城门守卫换了一批,没人拦他。
他走进城里,穿过东区的巷子,穿过市场,穿过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
墙根下那只黑猫还在,蹲在同一个位置。眼睛是黄色的。
它看见他,叫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走到神谕局大楼门口,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不是守军,是赵铁柱一个人。
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攥着刀,反复做刺的动作——手臂伸直,刀尖往前点,收回来,再点,再收。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肩膀耸着,姿势不对。
厉渊站在入口处,看着他做了十遍。
然后走过去。
“肩膀放松。”
赵铁柱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看见厉渊,刀放下来。“厉哥。”
厉渊走到他旁边,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压住他的肩胛骨,往里按了一下。“再做。”
赵铁柱做了一遍。这次肩膀没耸,但刀尖偏了。
厉渊没说话。
赵铁柱又做了一遍。还是偏。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偏。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在抖。
“你妹怎么样了?”厉渊问。
赵铁柱的手停了。他把刀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她没事。腿上的伤好了。”
他看着厉渊。“厉哥,谢谢你。”
厉渊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晨风吹散。
“她该退伍。”
赵铁柱愣了一下。“她不肯。”
“让她肯。”
赵铁柱看着厉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刀插回鞘里,垂着手站在那里。
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子很久没刮了。
“我知道了。”他说。
厉渊转身走了。
军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子。
走到训练场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妹比你强。她没哭。”
他走了。
赵铁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柄上的绳子被汗浸湿了,颜色变深了。
他把刀举起来,手臂伸直,刀尖往前点。
这一次,没有偏。